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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最後的一合 · 約 4 分鐘

殘存的一合

在青川市,米從店頭消失,已經超過三個星期了。在這個曾被稱為「東部米倉」的地區,竟會接連數日見不到一粒白皙油亮的米,這恐怕是誰也不曾想像過的。然而,現實卻毫不留情地,從想像之外降臨。

篠宮誠一從客廳的窗邊眺望著外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他那年過七十、瘦削的背脊上,彷彿承載著他身為糧食倫理學教授所度過的漫長歲月的重量。眼鏡後的雙眼,望向遠方,宛如在凝視著一座早已不復存在的研究室書架。

「誠一,茶泡好了喔。」

妻子千代的聲音,把誠一喚回了神。千代年近七十,動作卻依舊俐落,仍留著她當營養師那段日子的影子。她遞來的茶杯上升起的熱氣,一瞬間,喚起了剛煮好的米飯的香氣。

「謝謝。」誠一一邊接過茶杯一邊說。「今天早上的報紙,有什麼進展嗎?」

千代輕輕搖了搖頭。「聽說農會配給的眉目也還沒個著落呢。哲也想必也很辛苦吧。」

次子哲也在當地的農會工作。在這場前所未有的米荒之中,他想必每天都被排山倒海的客訴與詢問追著跑。

「理論上來說,像這樣的供給斷絕,是——」誠一才剛開口,便傳來了玄關大門開啟的聲音。

「我回來了。」

是美咲的聲音。身著制服的高中生孫女,一手拿著智慧型手機,走進了客廳。她的臉上看得出疲憊。

「美咲,學校怎麼樣?」千代問道。

「跟平常一樣。」美咲聳了聳肩。「不過今天上課的時候,討論了糧食危機喔。老師說那是『歷史性的危機』。」她把視線轉向祖父。「也有同學說,爺爺以前預言的事情,正在成真呢。」

誠一皺起了眉。「我的研究不是『預言』。是科學分析。資源的枯竭與分配系統的脆弱性,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證上——」

「爺爺,你又要開始講課了嗎?」

一道新的聲音加入了進來。長子健太郎來訪了。四十出頭的他,一臉疲憊,但在一間國際糧食援助NGO工作的那股熱情,仍寄宿在他的眼中。

「健太郎,好久不見。」千代站起身。「我去泡茶。」

「謝謝媽。」健太郎點點頭,轉向父親。「爸,我是來向你報告NGO的最新狀況的。全球的穀物儲備,已經達到了危機等級。尤其是亞洲地區——」

「千代媽媽!」

這次從玄關傳來的聲音,是次子哲也的妻子理惠的。她看起來也一臉疲憊,大概是剛結束地方上糧食支援志工的活動回來。

「不得了了。」理惠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市區東邊的地段,聽說已經有家庭超過一個禮拜沒能好好吃上一頓飯了。尤其是有小小孩的家庭——」

「大家,先冷靜一下。」千代用一種平靜、卻帶著主心骨的聲音說。她從廚房走回來,臉上浮現出一種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的神情。「其實,有樣東西我想給大家看看。」

聚集在客廳的全家人,都轉向了千代。她手裡拿著一只小小的木製米櫃。是個老物件,已經好多年沒用過了。

「這是……」誠一才剛開口。

千代緩緩掀開了蓋子。裡頭,裝著少許白色的米粒。

「我整理儲藏室的時候找到的。它就留在一只我早就忘記了的舊米櫃底部。」千代靜靜地說明。「大概……有一合左右吧。」

房間被一片寂靜籠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只小小的米櫃牢牢釘住。一合米——如今或許是青川市裡最珍稀的寶物——就在那裡。

「那麼,妳打算怎麼處置它?」誠一問道。他的聲音裡,滲透著一名糧食倫理學者多年來所淬鍊出的緊張感。

千代環視了全家人一圈之後,說道:「這件事,就讓我們大家一起來決定吧。」

就在那一瞬間,玄關的大門又開了,次子哲也回到了家。他的表情陰沉,刻著疲憊。

「哲也,你回來了。」理惠走近丈夫。「你還好嗎?」

哲也搖了搖頭。「農會已經完全失靈了。上頭的指示一團亂,市民的詢問又蜂擁而至。簡直……」他話說到一半,察覺到了客廳氣氛的變化。「發生什麼事了嗎?」

健太郎向弟弟說明。「媽找到了一合米。」

哲也的眼睛睜大了。「一合?真的嗎?」

那聲音裡,含著一名身為農會職員、痛切感受著米荒現實之人的驚訝。

「爸,」健太郎轉向誠一。「我覺得,是時候開個家庭會議了。這一合米該怎麼處理,我們大家一起來談談吧。」

誠一緩緩站起身,以一種彷彿站上講台時的姿態說道:「說得對。我們來開一場正式的家庭會議。關於這一合米的用途,請各位陳述自己的意見。」

他扶了扶眼鏡,彷彿要開始一篇論文的緒論似的,接著說道:「首先,作為前提,我們應當思考的是,這一合米所具有的價值的多面性。我們不該僅僅把它當作一種營養來源,而應連同其象徵價值、未來價值,以及社會價值一併討論。」

美咲翻了個白眼。「爺爺,又要變成艱深的話題了嗎?」

千代把手放在孫女的肩上,微笑道:「妳爺爺啊,一講到吃的,就會變回教授喔。」

誠一清了清喉嚨。「不,這是個重要的問題。換言之,我們此刻正站在分配正義這一哲學課題,與生存這一現實課題的交叉點上。」

「沒空站在什麼交叉點上啦,爸。」哲也用疲憊的聲音說。「現實不會等人的。」

健太郎點點頭。「沒錯。不過爸說得對,這件事的意義,超越了單純的糧食。我們的決定,將會反映出我們身為一家人的價值觀。」

理惠靜靜地提議:「我們先聽聽大家的意見吧。不如就想到什麼說什麼,說說各自想怎麼處置這一合米?」

誠一在椅子上重新深深坐定,用眼鏡後那雙銳利的眼睛環視全家。「好。那麼,就從我開始吧。關於這一合米,我來陳述我的想法。」

接著,他展開了一場堪稱其糧食倫理學者漫長生涯之集大成的講述。全家人,各自懷著心中的思緒,傾聽著他的話語。

在青川市寧靜的住宅區裡,篠宮家的客廳中,一場圍繞著那殘存的最後一合米的議論,就此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