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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最後的一合 · 約 5 分鐘

飲食的哲學家

「進食,並非單純的營養攝取。它是一種文化行為,是一種倫理選擇,是一種社會儀式。」

篠宮誠一,曾在大學的講堂上如此說道。站在講台上,於學生面前展開糧食倫理學的理論時,他的聲音鏗鏘有力,言語宛如鋒利的刀刃般切開空氣。如今他退休已久,但在客廳裡,於聚集的家人面前說話時,那姿態卻未曾改變。

「在思考這一合米時,我們首先必須回歸到『飲食』這個東西的本質。」誠一一邊扶著眼鏡一邊開口。「換言之,我們有必要理解『進食』這個行為的多層次性。」

美咲觀察著祖父的側臉。從她的角度看來,誠一的話語有時顯得艱澀而遙遠,但其背後蘊含的熱情,卻是傳達得到的。爺爺,是真的一直、一直在思考著食物的事啊,她心想。

「爸,」健太郎插了話。「理論我能理解,但我們現在面對的,是現實的問題。也就是這一合米該怎麼用。」

誠一搖了搖頭。「重點正在於此。所謂『現實』,究竟是什麼?是短期的滿足,還是長期的價值?是個人的慾求,還是社會的責任?」

他站起身,走向書房。數分鐘後,他手裡拿著一本老舊的皮革封面書回來了。

「這是我三十年前出版的主要著作。」誠一珍重地把那本書放在桌上。封面上印著《分配的哲學——糧食危機時代的倫理學》。「當年,我是當作一場理論性的論述來寫的,可是……」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了。「我做夢也沒想到,竟會以這樣的形式,與自己的家人面對它。」

千代靜靜地把手放在丈夫的肩上。她是離誠一的研究生涯最近的人。在理論與實踐之間擺盪的丈夫的掙扎,她比任何人都更為理解。

「誠一,」千代溫柔地說。「現在,或許正是你的研究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呢。」

誠一凝視著妻子,微微頷首。他翻開書本,一頁頁地翻著。

「就是寫在這裡的這段話。」誠一指著某一頁。「『在真正的危機之中,糧食的分配不再僅僅是物質性的問題,而會成為一種表達共同體價值觀的行為。我們所優先選擇的,定義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可是,爺爺,」美咲有些遲疑地說。「你寫那本書的時候,自己真的挨過餓嗎?」

房間裡頓時鴉雀無聲。這是個尖銳的問題。誠一凝視著孫女,最後靜靜地回答。

「沒有。」他誠實地承認。「我是基於學術研究與歷史案例的分析而寫的。但是,一個理論的正確與否,未必取決於經驗。」

「可是,那不一樣吧。」美咲接著說。「理論和現實。感受到飢餓,跟思考飢餓這件事。」

健太郎對姪女的話點了點頭。「美咲說得對。爸,我在NGO的工作裡,親眼見過實際面臨糧食短缺的人們。他們的選擇,往往與理論上的最佳解並不相同。」

誠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一點我也明白。理想與現實的落差。正因如此,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們必須同時參照理論與經驗兩者。」

他又翻了翻書,翻到了另一頁。「在『危機狀況下的糧食分配』這一章裡,我是這麼寫的:『優先照顧最脆弱者、考量永續性,以及分配的過程本身必須是透明的——這些都至關重要。』」

哲也臉上掛著在農會勞累一天的疲態,說道:「爸,理論就先不說了,現場根本是一團混亂。制度沒在運作。人們都快陷入恐慌了。」

「這我明白。」誠一闔上了書。「正因如此,我們以『家庭』這個小單位所做出的決定,才更顯重要。換言之,我們的選擇,有可能成為更大的社會脈絡之中的一個範例。」

美咲忽然掏出了智慧型手機。「欸,不知道能不能在網路上找到爺爺的書。」她開始操作起螢幕。

誠一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情。「沒想到妳會有興趣。」

「因為,我想知道爺爺年輕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嘛。」美咲一邊看著螢幕一邊說。「啊,找到了!可是……」她皺起了眉頭。「好貴喔。電子版要五千日圓耶。」

「學術書就是那樣的。」誠一帶著幾分自豪地說。「專業的知識,是有價值的。」

「可是,要是爺爺知道,現在有人讀不起你的書,你會怎麼想呢?」美咲出於單純的好奇問道。「就是說,知識傳達不到需要它的人手上。」

這個問題,直直刺進了誠一的胸口。長久以來,他活在學問的世界裡。他相信知識的重要、相信思考的力量。然而此刻,因著孫女的這一問,他正面對著自身理論與實踐之間的矛盾。

「那是……」誠一搜尋著詞句。「一個複雜的問題。智慧財產的價值,與知識取得權之間的平衡……」

然而,他那番學術性的回答,連在他自己耳裡聽來,也顯得空洞。

「誠一在大學教書的時候,常常把上課的錄音免費發給學生喔。」千代靜靜地說。「因為正式的教科書很貴,所以他就當作補充教材發。」

誠一看著妻子。相伴多年的她,深知他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掙扎。他淡淡地笑了,點了點頭。

「是這樣沒錯。」誠一承認。「理論固然重要,但若傳達不到人們手中,便毫無意義。我一直是這麼相信的。」

「那麼,」健太郎說。「爸的飲食哲學,此刻該如何套用到這個具體的狀況上呢?你認為這一合米,該怎麼處理才好?」

誠一望向窗外。日頭已開始西斜。他回顧著自己的一生——年輕時的熱情、中年時的篤定,以及此刻的迷惘。

「若依照我的理論,」他緩緩斟酌著字句,「這米不該只是被『消費』掉。那不過是短期的滿足,而會失去其長期的價值。我們應當把這一合米所蘊含的可能性最大化。」

「具體來說呢?」哲也問道。

「一部分留作稻種保存,一部分分配給最需要的人,還有一部分則……」

誠一頓住了。多年來,他建構著糧食倫理學的理論。他讀過浩繁的文獻,做過複雜的分析,寫過精緻的論文。然而此刻,擺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單純而切實的現實。一合米,以及需要它的家人。

「我……」他接著說。「理論上,我是這麼想的。可是……」

誠一罕見地語塞了。他望向書房的方向。那裡,密密麻麻地塞滿了他漫長治學生涯的痕跡。書架上排列著他的著作,牆上掛著國際會議上的照片。那裡,有著他身為糧食倫理學權威的一生。

而此刻,他正站在那理論與現實的交叉點上。

「今天已經晚了。」千代靜靜地說。「大家都累了。明天,我們再重新好好談談吧。」

家人都同意了。約好明天再次聚首,各自回房去了。

誠一一直留在客廳到最後,凝望著桌上自己的著作。青川市的暮色從窗外灑入,在書的封面上投下一抹淡淡的光。

「理論與實踐,」他喃喃道。「這麼久以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試著為兩者搭起橋樑。」

他拿起那本書,走向書房。在那裡,他翻出了舊的文件,開始細讀起自己三十年前寫下的草稿。一邊讀著年輕時的自己所寫下的話語,誠一一邊不停地思索著。為了尋求那關於最後一合米的答案,這位飲食的哲學家,正一步步回歸到自己的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