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女的視角
美咲在學校的線上課程中學習「永續飲食系統」。當螢幕上的老師說「當前的危機，其實也是機會」時，她想起了祖父書房裡的一本書中的一段話。
「危機，是舊的價值觀崩壞、新的可能性開啟的時刻。」
這是篠宮誠一著作中的一段話。曾經覺得艱澀又無聊的祖父的話，如今卻莫名地迴盪在她心中。
線上課程結束後，美咲關上筆電，看向窗外。青川市的街景看似一成不變，但流動其中的空氣卻明顯改變了。超商前排隊的人們、路邊交談的鄰家主婦們、比平常踩得更快的郵差。所有人都顯得有些匆忙。
「美咲，午餐好了。」
祖母千代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美咲離開房間，走下樓。
餐桌上擺著簡單的餐點。少許的蔬菜涼拌、昆布佃煮，以及少量味噌湯。主食沒有米，取而代之的是切薄的馬鈴薯煎至酥脆。
「對不起，弄得這麼簡陋。」千代對孫女微笑。「但我有考慮營養平衡。」
「沒關係，奶奶。」美咲坐到位子上。「學校朋友裡，有些人的情況更嚴重。」
祖孫兩人安靜地開始用餐。千代身為前營養師，即使食材有限，也能做出營養豐富的餐點。美咲一直很佩服祖母的智慧與技術。
「爺爺呢？」美咲問道。
「在書房裡想事情。」千代平靜地回答。「從昨天就一直那樣。」
美咲又吃了一口涼拌菜。「我試著看了一點爺爺的書。」
千代有點驚訝地看著孫女。「哎呀，真的嗎？不會太難嗎？」
「嗯，很難。」美咲老實回答。「但我想知道爺爺在想什麼。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
千代溫柔地微笑。「你爺爺一輩子都在思考食物的事。不是只當成學問，而是關乎人類尊嚴的事。」
美咲一邊聽著祖母的話，一邊品嚐馬鈴薯的酥脆口感。「但是，爺爺的理論，和現在的現實，到底怎麼連在一起呢？」
這是昨天家庭會議時，美咲也曾提出的問題。誠一當時無法清楚回答。
千代想了一會兒，緩緩回答：「理論與現實，不一定總是完美相連。但是，理論就像我們理解現實的透鏡一樣。而有時候，現實也會教導我們關於理論的事。」
「透鏡……」美咲思索著這個比喻。「但如果透鏡模糊了呢？」
千代輕笑。「好尖銳的問題。的確，透鏡有時會模糊。所以才需要時常擦拭。」
兩人安靜地繼續用餐。從窗戶灑進的陽光，在桌上形成明亮的方形。
「奶奶，」美咲又開口。「你認為這一合米，應該怎麼處理？」
千代放下筷子，凝視著孫女。「你怎麼想？」
美咲有點驚訝。大人們通常不太會徵求她的意見，尤其是關於重要的決定。
「我……」美咲整理著思緒說。「大家一起分著吃一點比較好。但一部分應該留作稻種。」
千代好奇地問：「稻種？」
「嗯。」美咲帶著一些自信繼續說。「我們在學校學到關於永續性的課程。為了未來保留種子的重要性。一時的滿足，比不上長遠的視野。」
千代的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這是很好的想法。我很想讓你爺爺也聽聽。」
用餐結束後，千代向美咲提議：「要不要端杯茶給你爺爺？他一定會很高興。」
美咲點頭，把祖母泡好的茶放在托盤上，走向二樓的書房。
書房的門半開著。美咲敲了敲門，但沒有回應。她偷偷往裡看，誠一正坐在大皮椅上，手裡拿著一本舊書，望著窗外。
「爺爺，」美咲輕聲呼喚。「茶來了。」
誠一像是回過神來，轉過頭看著孫女。「啊，美咲。抱歉——我剛剛在想事情。」
美咲把托盤放在書房的小桌上。房間裡堆滿了書。整面牆的書架、地板上堆積如山的書、桌上翻開的幾本書。祖父彷彿獨自漂浮在知識的海洋中。
「你在看什麼？」美咲問道。
誠一看了看手中的書。「我舊的研究筆記。有些是三十多年前的。」
「哇。」美咲興致勃勃地走近。「那時候就已經在研究食物的事了啊。」
「是啊。」誠一帶著幾分自豪地說。「當時我怎麼也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種現實。」
美咲坐在祖父旁邊的小椅子上。「爺爺的理論，現在這種情況下有用嗎？」
這是個直接的問題。誠一凝視著孫女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不知道。」他罕見地用不確定的語氣說。「理論與現實之間的落差，有時候比我想像的還要大。」
美咲很驚訝。總是充滿自信的祖父露出這種猶豫的樣子，很少見。
「但是，在爺爺說的話裡，有一件事情我懂。」美咲說。
「什麼？」
「食物不只是營養。」她認真地說。「因為大家一起吃才特別。比起一個人吃，分著吃感覺更有……意義。」
誠一的眼中微微亮起。「對，正是如此。進食是社會行為，也是文化行為。它不只是攝取卡路里。」
「所以，這一合米也是。」美咲繼續說。「怎麼使用它，就顯示出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誠一似乎用新的眼光看著孫女。曾經說爺爺的書很難的美咲，居然能這麼清楚地抓住核心。
「美咲，」誠一認真地說。「你想怎麼做？這米。」
美咲想了一下，然後說：「我考慮了三件事。一部分拿來吃，一部分留作稻種，還有……」
「還有？」誠一催促。
「一部分用在爺爺的研究上。」美咲說。「試著實驗看看，理論到底怎麼和現實連結。」
誠一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慢慢地露出笑容。「有趣的提議。」
「是學校學到的。」美咲解釋。「關於永續飲食系統。吃與種植之間的平衡很重要。如何讓當下的滿足與未來的可能性並存。」
誠一佩服地點頭。「這和我研究的基本想法完全一致。飲食的倫理是有時間軸的。不只在現在，還必須在與過去和未來的連結中思考。」
美咲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畫面。「你看這個。」她把畫面給祖父看。「我們在班上的SNS群組討論，大家都開始在家裡種小蔬菜。」
畫面上是同學們在窗邊或小花盆裡種植的蔬菜照片。萵苣、小松菜、迷你番茄……這是年輕世代各自對危機的回應。
「有趣。」誠一探頭看著畫面。「看到年輕世代開始採取實際行動，真令人鼓舞。」
「嗯。」美咲點頭。「但老實說，我也很不安。在SNS上看到的世界的狀況……」
她話說到一半。在她的智慧型手機裡，藏著只有她們這一代年輕人共享的恐懼與不安。那是大人們看不見、或許也不想看的現實的一面。
誠一似乎從孫女的表情中讀到了什麼。「美咲，你不用害怕。人類曾多次克服糧食危機。這一次也一定——」
「但也有人說這一次不一樣。」美咲打斷。「氣候變遷的速度太快，我們可能來不及適應。」
誠一沉默了。他想反駁孫女的話，但身為學者，他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
「確實，不確定性很高。」誠一誠實承認。「但正因如此，我們的選擇才重要。像這一合米的用法這種小決定的累積，會產生新的方向。」
美咲似乎稍稍安心了。祖父沒有否定她的不安，而是接納了，她大概很高興吧。
「那麼，」她站起身。「下午的家庭會議，我也可以說我的意見嗎？」
「當然。」誠一用力地說。「你的視角會帶給我們新的洞察。」
美咲正要離開書房時，誠一叫住她。「美咲，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
「你們這一代，是怎麼看待食物的？」誠一認真地問。「我想和你們的感覺會不一樣吧？」
美咲想了一下，然後回答：「我們……也許更把食物當成關係來思考。與自然的關係、與人的關係、與未來的關係。不只是單純的物品。」
誠一深深點頭。「原來如此……作為關係的飲食倫理。有意思。」
「下午的會議再繼續聊吧。」美咲微笑，離開了書房。
誠一站在窗邊，拿起茶杯。外頭，春天的陽光照耀著青川市的家屋。與孫女的對話，似乎給了他新的視角。三十多年來研究的飲食哲學，被十六歲少女直率的言語注入新生命的感覺。
他回到桌前，打開筆記本。以「作為關係的食物」為題，開始撰寫新的一章。在理論與現實之間，一座新的橋——雖然窄，但真實的——開始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