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市場

【今日戀愛指數（Love Value Index, LVI）】

開盤：2,847.3 ▼23.1（-0.8%）

較前日：-23.1 點

年初至今最高：3,241.7（2025年2月14日）

年初至今最低：2,205.8（2025年1月8日）

【各等級平均戀愛代幣（LVT）餘額】

A級平均：8,492 ▲127（+1.5%）

B級平均：3,218 ▼45（-1.4%）

C級平均：1,056 ▼12（-1.1%）

D級平均：287 ▲3（+1.0%）

E級平均：52 ▼8（-13.3%）

【今日焦點標的】

急漲：西園寺麗華（+2.3%）、藤原晃（+1.8%）

急跌：田中美咲（-8.9%）、佐佐木健太（-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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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三十分。東都商業學園地下一樓，E級專用教室「E-7」。

「好，那麼今天也從正視『現實』開始吧。」

班導師田島教諭的語氣，混雜著同情與放棄，宛如一名向末期癌症病患宣告餘命的醫師。他也是對這所學園的制度心存疑問的人之一，但以教職員的身分，他別無選擇，只能服從這套系統。

「本月E級全班平均LVT餘額為52。較上月減少8，跌幅約13.3%。」

教室裡漏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三十名E級學生的臉上，早已濃濃地浮現出放棄的神色。

「另外，今天我們班要迎接一位新成員。」田島教諭望向教室門口。「黑瀨天牙同學，請進來。」

門靜靜地開了，一名少年走了進來。

身高一百八十公分。身形精瘦，但那體格給人的印象並非單純的纖細，而是一種削去了所有多餘血肉、宛如鋼鐵般的質感。黑髮隨意垂落，蓋住前額，從髮絲的縫隙間，透出一雙顏色異樣的眼睛。金色。銳利而閃亮的金色雙眸，宛如猛禽。

他身上穿的，是標準的E級制服——灰色西裝外套、灰色長褲，背後印著大大的「E」字。然而，他穿著的方式，與其他學生截然不同。那是一種經過算計的隨性，彷彿刻意把一套高級西裝穿得鬆垮。領帶打得完美無瑕，襯衫袖口處，露出一只老舊的腕錶。

「那、那就是新來的轉學生？」「總覺得……氣場不太一樣？」「可是說到底還是E級吧？真可憐……」「他到底是搞砸了什麼啊？」

那些竊竊私語——分不清是同情還是好奇——絲毫沒有困擾到黑瀨天牙（這正是他的本名）。他那金色的雙眸把教室一掃而過，隨即毫不猶豫地落在某個特定的地方。

教室前方右側牆上貼著的「本月班內LVT排行榜」。

【E-7班內LVT排行榜（四月）】 第1名：水野遙香 285 LVT 第2名：山田太郎 127 LVT 第3名：鈴木花子 98 LVT 第4名：田中次郎 87 LVT 第5名：佐藤三郎 73 LVT …… 第28名：高橋一郎 12 LVT 第29名：伊藤二郎 8 LVT 第30名：【空缺】

天牙的視線在數秒之內便記住了這份排行榜，並逐一與各學生的座位位置相互對照。然後，他把目光轉向排名第一的水野遙香。

她坐在教室中央偏前、靠窗的位子。栗色的及肩中長髮，一張給人溫柔印象的臉龐。身高約一百六十公分的標準身材，衣著樸素卻乾淨整潔。只有她注意到了天牙的視線，臉一紅，慌忙低下頭去。

有意思，天牙在心中低語。即使在E級之中，她也明顯展現出與其他人不同的反應模式。

「呃，那麼，黑瀨同學，請你做個自我介紹。」田島教諭催促道。

「我是黑瀨天牙。」

很短。短到讓教室一陣騷動。

「那個……出身地啦、興趣之類的……？」田島教諭一臉為難地說。

「沒什麼特別好說的。」天牙的聲音平板到了極點，不帶一絲情緒的起伏。「真要說的話——我的興趣是『價值最大化』。」

學生們面面相覷。價值最大化？那是什麼？

「還有，」田島教諭慌忙補充，「黑瀨同學因為某些緣故，是在情感破產的狀態下入學的——」但天牙打斷了他。

「我目前的LVT餘額，是負127。」

教室陷入一片寂靜。彷彿時間本身都靜止了的沉寂。

「咦……？」「負的？」「有這種事？」「騙人的吧？」

騷動逐漸變大。以負餘額轉入，在東都商業學園的全部歷史中可謂前所未聞。

「別、別逞強了！反正是零吧？」教室後方有人喊了起來。山田太郎——班內排名第二、LVT餘額127的少年。

「不如確認一下？」

天牙輕輕敲了兩下左手腕上那只老舊的腕錶——一只一九七〇年代的精工Lord-matic，父親的遺物。那細微的震動傳遞給了生物辨識系統，天牙的個人資料便顯示在教室前方那塊五十五吋的大型螢幕上。

【學生資訊顯示系統】

姓名：黑瀨天牙

年級：二年級（轉入）

前就讀學校：大阪府立◯◯高中

轉學理由：【機密事項】

目前LVT餘額：-127

較上月：N/A（新生）

預測等級變動：極為困難

風險評估：MAXIMUM

教室徹底安靜了下來。一片連呼吸聲都幾乎能聽見的沉寂。

螢幕上，又繼續顯示出更詳盡的資料。

【情感分析資料】

目前心跳：62 bpm（正常範圍）

壓力指數：0.2（異常地低）

情感波動：±0.1（幾乎偵測不到情緒起伏）

社交性指數：【無法測定】

戀愛傾向：【資料不足】

「也就是說，」天牙開口了，那聲音宛如播報員念稿般毫無情感，「我，被計算為整個東都商業學園裡『戀愛價值』最低的人類。」

接著，天牙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心底、彷彿剛聽到一個絕妙笑話的、由衷愉快的笑容。

「真有意思。簡直就像一家陷入資不抵債的企業——負債超過了資產。從投資理論來看，這可是一檔極為『迷人』的標的。」

「有、有什麼好迷人的？」教室角落傳出聲音。鈴木花子——班內排名第三的女學生。

天牙轉過身，走向黑板。他拿起粉筆，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開始寫起算式。

股價理論的基本公式： P = D₁/(r−g)

戀愛市場應用版： LVT = E[R]/(k−g)

其中，

P / LVT = 現價

D₁ / E[R] = 預期報酬

r / k = 要求報酬率

g = 成長率

「在投資的世界裡，有一種手法叫做『逆勢操作』。」天牙放下粉筆，轉過身來。「跌到底的股票，不會再跌了。用統計的話來說，從谷底反彈的機率極高。」

天牙那金色的雙眸環視整個班級。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語氣，微微一變，「你們之中，可有人分析過自己的價值為何下跌？」

教室一片寂靜。三十名學生宛如中了催眠術般，直直地盯著天牙。

「戀愛市場最大的問題，在於『情感性的決策』。」天牙接著說。「恐懼、慾望、嫉妒、焦躁、絕望——在被這些『雜訊』支配的瞬間，投資人必定會判斷失誤。然後，蒙受損失。」

他再度面向黑板，開始寫起新的算式。

預期報酬率的計算： E[R] = βᵢ × E[Rₘ] + αᵢ

其中，

E[R] = 個人的預期報酬率

βᵢ = 個人的貝它值（市場敏感度）

E[Rₘ] = 整體市場的預期報酬率

αᵢ = 策略阿爾法（個人的附加價值）

「預期報酬，由個人的貝它值、市場的波動率，以及策略的阿爾法共同決定。」天牙繼續說明。「你們的問題在於，策略阿爾法是零，甚至是負的。換句話說，你們沒有策略。所以才會輸。」

整間教室裡，只有水野遙香一個人認真地聽著天牙的說明。其他學生則被那一連串的專業術語弄得一頭霧水。

「你憑什麼這麼囂張地說教……」山田太郎站了起來。「你自己不也是負127嗎！比我還低，還在那邊講大道理！」

天牙緩緩轉過身。那一瞬間，教室裡的空氣為之一變。一股緊繃的張力，彷彿氣溫驟降了好幾度。

「你叫什麼名字？」天牙的聲音，與方才那解說的語調明顯不同。低沉、平靜，卻散發出一股壓倒性的存在感。

「山、山田太郎！全班第二名的！」

「山田同學。」天牙那金色的雙眸射穿了他。「你那127的LVT餘額，是用什麼樣的策略達成的？」

「策略……就普通地努力啊。」

「『普通地努力』。」天牙複誦了一遍。「具體來說呢？」

「呃、那個……跟班上的女生搞好關係，在社群上互相按讚，偶爾一起喝個茶……」

「原來如此。」天牙點點頭。「典型的『順勢操作』。追隨市場潮流——風險最高的手法。」

天牙走向山田的座位。山田下意識地往後縮。

「你那個127，確實比我的負127大。但那並非『實力』使然，只是單純的『運氣』罷了。」

「運氣是什麼意思！」

「只是你的性格，碰巧符合了這所學園的『平均戀愛模式』而已。然而，一旦市場環境改變，像你這種跟隨型的投資人，瞬間就會崩盤。」

天牙再度面向黑板。這次，他開始畫起一張圖表。

【風險—報酬分析】

縱軸：預期報酬。橫軸：風險（標準差）。

他在圖上標出了好幾個點。

「這就是你們目前的位置。」天牙指著圖。「低報酬、高風險，最糟糕的區域。因為你們沒有任何『差異化的要素』。」

接著，天牙在圖表的左上方——高報酬、低風險的理想區域，點上了一個新的點。

「至於負127，」天牙轉過身，「則是我的『開盤價』。在投資的世界裡，最迷人的標的，永遠是『無人關注的績優股』。」

天牙的聲音裡，頭一次寄宿了某種近似情感的東西——那是隱藏在冷靜之下的、靜靜的憤怒。以及，熊熊燃燒的鬥志。

「這所學園的系統，把情感當作『商品』來處理。那麼，我就把這件商品『經營』得比任何人都更有效率給你們看。」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猛然推開。「砰」的一聲在教室裡迴盪。

「哎呀哎呀，這是在吵什麼呢。」

走進來的，是一名美麗得宛如從電影裡走出來的少女。

金髮。而且是天然的鉑金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身後有著佛光。湛藍的雙眸，深邃清澈得有如北歐的湖泊。一百六十八公分的修長身形，比例完美無缺。

而且，她身上穿的，並非E級的灰色制服。那是繡有金線的特製A級制服。胸前閃耀的鑽石胸針上，刻著「A-1」——A級首席的證明。

學生們齊刷刷地回過頭，倒抽一口氣。那衝擊，宛如女神降臨。

西園寺麗華——A級絕對首位，目前LVT餘額8,956。東都商業學園戀愛市場的絕對女王，亦是日本大型綜合商社「西園寺集團」的千金。

她出現在E級教室這件事本身，便是學園史上前所未聞的大事。

「啊……啊……」「西園寺同學？」「為、為什麼會在這裡？」「夢？這是夢嗎？」

E級的學生們，因混亂與興奮而發出說不成話的聲音。另一方面，唯獨天牙絲毫不為所動。他用那金色的雙眸，冷靜地觀察著麗華。

「哎呀哎呀。」麗華優雅地微笑。那笑容完美得過了頭，幾乎像是人造的。「這位就是……傳聞中的轉學生嗎？」

麗華湛藍的雙眸捕捉到了天牙。那一瞬間，教室裡的空氣劈啪作響，帶上了電流。

「妳是？」天牙開口問道，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跟一名普通同學說話。

教室一陣騷動。對A級首席連敬語都不用，就這麼隨意地搭話……

「我是西園寺麗華。」麗華的聲音優雅而動聽，卻帶著某種冷意。「忝任本學園A級之首。」

接著，麗華優雅地行了一禮。然而，那動作之中，分明含著某種嘲諷的意味。

「能與您這樣……『特別』的人物交談，真是我的榮幸。」

E級的學生們不寒而慄。麗華的話語中，分明帶著毒。

「特別？」天牙偏了偏頭，彷彿真的無法理解。

「以負餘額轉入，可是我校創校以來頭一遭呢。」麗華的笑容微微扭曲了一下。「您打算用什麼樣的『策略』往上爬，我可是非常感興趣呢。」

她的話語中，分明帶著挑釁的意味。彷彿在說：反正你也辦不到吧。

三十名學生屏氣凝神，注視著兩人的交鋒。A級首席對上負餘額——史上最懸殊的對決。

天牙凝視了麗華數秒。那金色的雙眸，彷彿能看穿麗華的內心。

不久，他淡淡地笑了。

「這個嘛……」天牙的聲音微微一變。其中已不再是方才那平板的語調，而是某種危險的意味。

「就先從放空妳的LVT開始吧。」

教室凍結了。

放空——一種預期股價下跌的交易手法：借入自己並不持有的股票賣出，日後再以較低的價格買回，從中獲利。在戀愛市場上，這是一種以對方評價將會下跌為前提的、極為激進的策略。

而且，是對著A級首席。從最底層發動。

「……您說什麼？」麗華那完美的微笑，一瞬間凍住了。

「妳目前8,956的LVT餘額，明顯是泡沫狀態。」天牙繼續說。「一個無視基本面的投機高點。合理價頂多在6,000左右。」

麗華湛藍的雙眸，染上了一抹危險的光。

「您說的話可真有意思呢。」麗華的聲音低了幾分。「那麼，具體要用什麼手法呢？」

「我會借用企業併購中敵意併購的手法。」天牙的回答毫不遲疑。「強制資訊揭露、負面宣傳、委託書爭奪戰……選項多得是。」

教室裡的空氣，更加緊繃了。這已經超越了學園的框架，是一場正式的經濟戰宣言。

麗華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但她隨即又恢復了完美的微笑。

「我很期待呢。」麗華說。她的聲音表面上優雅，深處卻潛藏著冰一般的冷。「黑瀨天牙同學。」

在喊出他名字的時候，麗華的聲音裡，分明帶著輕蔑。

麗華踏著高跟鞋離開教室後，有好一陣子，誰都說不出話來。

天牙再度看了看腕錶。上午九點十五分。然後，他用一種小到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第一階段，開始。」

從教室窗戶灑進來的春日陽光，讓天牙那金色的雙眸銳利地閃爍著。

上午九點十六分。東都商業學園的上空，一場新的風暴的前兆，已開始悄然聚集。

＊　　　＊　　　＊

春日的陽光，貫穿了東都商業學園那棟巨大的玻璃帷幕校舍。這棟十二層樓高的近未來建築，簡直就像一座巨大的金融交易所。事實上，這所學園裡進行的事，在某種意義上正是交易本身。只不過，那商品既非股票，亦非債券。而是人類的情感。

從正門進去後緊接著的中庭裡，設置著一塊縱三公尺、橫五公尺的巨大電子看板。上頭今天也一如往常，無情而精確的數字正分秒不停地刷新著。

數字。一切都以數字表現的世界。戀愛也好，友情也好，嫉妒、憧憬、失戀、喜悅——通通如此。

【今日戀愛指數（Love Value Index, LVI）】

開盤：2,847.3 ▼23.1（-0.8%）

較前日：-23.1 點

年初至今最高：3,241.7（2025年2月14日）

年初至今最低：2,205.8（2025年1月8日）

【各等級平均戀愛代幣（LVT）餘額】

A級平均：8,492 ▲127（+1.5%）

B級平均：3,218 ▼45（-1.4%）

C級平均：1,056 ▼12（-1.1%）

D級平均：287 ▲3（+1.0%）

E級平均：52 ▼8（-13.3%）

【今日焦點標的】

急漲：西園寺麗華（+2.3%）、藤原晃（+1.8%）

急跌：田中美咲（-8.9%）、佐佐木健太（-5.2%）

在這所東都商業學園裡，每一位學生的情感活動，都被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完整地監控著。校內各處設置的高效能AI攝影機分析著表情，學生身上配戴的生物感測器記錄著心跳與排汗量，社群上的貼文內容、按讚數、訊息往來的頻率，甚至連對話的錄音資料，全都交由情感AI「情感分析儀」（Emotion Analyzer）進行解析。

告白的成功率、約會的滿意度、注視對方的時間、相處時的生理反應、分別時的依依不捨指數，乃至於在對方夢中被提及的次數——一切與人類戀愛有關的資料都被蒐集起來，透過獨家演算法量化為「戀愛價值」，最終換算成名為戀愛代幣（LVT）的擬真貨幣。

而根據這份代幣餘額，全校1,247名學生被嚴格地劃分為五個等級。

A級（50名）——戀愛市場的絕對支配者。平均LVT餘額在8,000以上。財閥的少爺、政治家的子嗣、演藝圈的新星等名列其中。他們享有專屬交誼廳、個人套房、隨身主廚，宛如現代的貴族般君臨於上。

B級（150名）——安定的中產階層。平均LVT餘額3,000至7,999。憑著穩健的戀愛策略，踏實地累積資產。一般意義上的「現充」便屬於此。

C級（400名）——平凡的一般階層。平均LVT餘額1,000至2,999。約佔全校學生三分之一，是最大的一股勢力。雖無特別的特權，但能保障像個人的生活。

D級（300名）——力求往上爬的下層民。平均LVT餘額100至999。夢想著晉升C級，日日努力不懈。被規定必須參加戀愛研習與禮儀講座。

而E級（347名）——失去了社交價值的「情感破產者」。平均LVT餘額0至99。被隔離在校舍的最底層，連飲食都受到限制，原則上禁止與上位等級的學生接觸。他們的存在，對上位等級而言，只有「反面教材」的意義。

這，便是情感資本主義已徹底滲透的東都商業學園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