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
上午八點四十七分。海邊的長椅。
「璃子，」天牙的聲音沙啞。「我……」
話語接不下來。十七年來持續將情感數值化的天牙，這一瞬間完全「無法計算」。
璃子靜靜地盯著天牙。她茶色的雙眸中，既沒有期待也沒有不安，只有純粹的理解。
「天牙同學，」璃子平靜地說。「不用勉強用言語表達也沒關係。」
璃子的手依然觸碰著天牙的臉頰。那份溫暖，正在溶解天牙理性與情感的界線。
「但是，我……」天牙再度試圖開口時，昨晚月島蒼的話語忽然浮現在腦海。
「被情感支配的人類，真的有價值嗎？」
天牙的表情變得複雜。他對璃子的感情確實存在。但是，那是「戀愛情感」嗎，還是別的什麼？
「璃子，」天牙一邊尋找新的表達方式一邊說。「我被你……『收購』了。」
「收購？」璃子困惑。
「是的。」天牙金色的雙眸頭一次寄宿著確信。「『愛上』這個說法並不精確。我完全被你的純粹『收購』了。」
天牙站起身，站在璃子面前。
「你這個存在，取得了我的全部股份。表決權、經營權，一切都歸你。」
璃子對天牙這種獨特的愛的告白，一邊微笑一邊困惑。
「但是，我並不想支配天牙同學……」
「不是支配。」天牙打斷。「這是『信託』。我把自己的情感，信託給你。」
天牙的聲音變得平靜。
「被企業收購不一定是壞事。如果是被優秀的經營者收購，企業就能更加成長。」
璃子的表情浮現理解的光芒。
「也就是說，天牙同學……」
「藉由被你收購，我能成為更好的人類。」天牙的告白是邏輯與情感完美融合的東西。「在你的管理下，我想讓『企業』的我最大限度地成長。」
璃子的眼裡浮現淚水。但是，那不是悲傷，而是深刻感動的淚水。
「天牙同學，」璃子站起身。「我也被……收購了。」
「你也？」
「是的。」璃子的聲音顫抖。「被天牙同學的真誠與溫柔，我的心完全被收購了。」
兩人互相凝視。海風溫柔地包覆著兩人。
就在這時，從步道另一頭傳來急促跑來的腳步聲。
是高村雪。她的表情明顯帶著焦急。
「天牙同學！璃子醬！」雪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不得了！蒼同學消失了！」
天牙與璃子同時回頭。
「消失？」天牙問道。
「早餐後回到房間，之後就不見了。」雪說明。「但是，比那更嚴重的是……」
雪展示平板。畫面上顯示緊急新聞。
【快報】國際情感經濟學聯盟緊急聲明 「針對白波璃子現象的商業化展開共同研究」 參與企業：全球情感科技（美國） 未來愛情系統（德國） 情感創新（中國） 情感發展（英國）
璃子的臉色發白。
「商業化……？」
「蒼同學在背後操盤。」雪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他想解析璃子醬的能力，然後賣到全世界。」
天牙的表情一變。恢復成冷靜分析家的臉孔。
「也就是說，璃子成了『敵意收購』的標的。」
「對。」雪點頭。「而且對方是世界最大級的四家公司。資本力與技術力都差了好幾個數量級。」
璃子不安地抬頭看天牙。
「天牙同學……我該怎麼辦……」
天牙握住璃子的手。那隻手沒有顫抖。完全冷靜。
「璃子，」天牙的聲音帶著至今未曾有過的力量。「為了保護你，我會成為最強的投資者。」
「投資者？」
「從情感破產者，轉身為『愛的投資者』。」天牙金色的雙眸銳利閃光。「如果無法用資本力取勝，就用策略取勝。」
天牙借用雪的平板開始操作。
「首先，從分析敵人開始。」天牙的手指在畫面上滑動。「四家公司的共同弱點是什麼？」
【敵對企業分析】
GET公司：股價依賴度高，重視季度業績
FLS公司：歐盟法規風險，資料保護法違反疑慮
EI公司：與中國政府勾結，缺乏透明度
AD公司：英國脫歐後的資金調度困難，人才流失
「看見了。」天牙喃喃道。「他們的弱點是『短期利益追求』。」
「什麼意思？」璃子問道。
「他們想『立刻把璃子的能力商品化』。」天牙的分析清晰。「但是，真正的愛是需要時間培養的。急劇的商業化必定會崩壞。」
天牙站起身，望向海。
「我們的策略是『長期投資』。」天牙的聲音充滿確信。「璃子真正的價值，在於無法被商品化的『純粹』。如果守護到底，敵人就會自滅。」
雪感嘆。「不愧是天牙同學。但是，要怎麼防禦四家公司的攻擊？」
天牙的嘴角浮現冷笑。
「很簡單。」天牙轉身。「我們也要發動『收購』。」
「收購？」璃子與雪同時發出聲音。
「為了保護璃子的『反向收購』。」天牙的策略變得明確。「如果四家公司瞄準璃子，我們就先去『收購』那些成為他們目標的人們的心。」
「但是，」璃子擔心地說。「為了我，發動這麼大的戰爭……」
天牙把手放在璃子的肩膀上。
「璃子，這不只是你的問題。」天牙的聲音帶著熱情。「如果他們成功，全世界的『純粹之愛』都會被商品化。那是對人類情感本身的褻瀆。」
天牙的瞳孔寄宿著革命家的光芒。
「被你收購後，我才終於理解。」天牙繼續說。「愛無法被數值化。無法被商品化。無法被支配。那才是愛的本質。」
璃子的表情明亮起來。
「天牙同學……」
「所以，我會戰鬥。」天牙的宣言充滿力量。「站在情感資本主義的頂點，從那裡守護『愛的本質』到底。」
就在這時，從研修中心的方向，看見數輛黑色禮車接近。
「糟糕。」雪臉色發白。「已經來了。」
從車上下來的是身穿高級西裝的外國商人們。明顯是剛才新聞中出現的四家公司的關係者。
「是白波璃子同學吧。」為首的男性恭敬地低頭。「我是全球情感科技日本法人代表董事社長，喬納森・K・史密斯。在麻省理工學院取得情感工程博士學位後，在矽谷從事十五年的AI開發工作。」
璃子貼近天牙身旁。
「我有話想說。」史密斯先生繼續說。「關於你特殊的能力，能否與我們進行共同研究？本公司已經與日本政府簽署包括性合作協議。」
「拒絕。」天牙站在璃子面前。「璃子不是研究對象。」
「哎呀。」另一名穿西裝的女性向前走出。「你就是傳聞中的黑瀨天牙同學吧。我是未來愛情系統極東分公司首席執行官，伊莉莎白・馮・繆勒博士。在海德堡大學主修認知心理學，同時也是歐洲情感AI開發委員會的委員長。」
繆勒博士冷笑。
「一個情感破產者，逞什麼強。我們是擁有總額八兆日圓研究開發預算的跨國企業集團。」
天牙的表情一變。但是，不是憤怒，而是計算過的冷靜。
「情感破產者？」天牙嘴角浮現微笑。「那是過去的事了。」
天牙握住璃子的手。
「現在的我，是『愛的投資者』。而璃子，是我最好的夥伴。」
天牙的宣言讓四家公司的代表們騷動。
「投資者？」史密斯先生困惑。「投資什麼？我們可是以年營業額兩兆日圓自豪的全球領導者。」
「情感投資。」天牙的回答明確。「你們這種只想短期利益的企業大概無法理解吧。」
天牙向前一步。
「真正的愛，唯有透過對長期信賴關係的投資才能培養。試圖將那商品化的你們，必定會失敗。」
「大言不慚。」中國系的男性嗤之以鼻。「我是情感創新日本代表理事，陳維教授。在清華大學取得計算心理學博士學位，並擔任中國科學院情感工程研究所所長十年。像你們這種學生，以為能贏過我們世界前五百大企業？」
天牙金色的雙眸銳利閃光。
「能不能贏，不試試看就不知道。」天牙的聲音沒有迷惘。「但是，只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切地說。」
天牙盯著璃子。
「我們擁有你們絕對無法得到的『真正的東西』。」
璃子握回天牙的手。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變得溫暖。
「真正的東西……嗎？」最後的代表——英國系的老紳士興味盎然地說。「我是情感發展亞太會長，羅伯特・愛德華・漢彌爾頓爵士。在牛津大學取得行為經濟學名譽博士，並且也是英國皇家情感科學學會的終身會員。那是什麼呢？」
璃子向前走出。
「愛。」璃子的聲音平靜，卻充滿絕對的確信。「沒有被計算過的、純粹的愛。」
璃子環視四名代表。
「你們試圖把愛變成商品。但是，在被商品化的瞬間，那已經不是愛了。」
璃子的話讓代表們動搖。
「愛，」璃子繼續說。「是給予的東西。不是用來販賣的。」
漢彌爾頓爵士的表情變得複雜。
「美麗的理想論，但是現實不同。」漢彌爾頓爵士說。「我們擁有與G20各國政府的管道、對聯合國AI倫理委員會的影響力，以及世界銀行的特別融資額度。情感也、愛也，全都是在市場上交易的時代。」
「那麼，」天牙開口。「就讓我們改變那個『現實』。」
天牙的宣言讓所有人注目。
「我從情感破產者爬上來。」天牙繼續說。「從那經驗中學到的是，真正的價值無法用數值衡量。」
天牙握住璃子的手，高高舉起。
「我們向你們宣戰。」天牙的聲音響徹整個研修中心。「反對愛的商品化，為了守護情感的自由。」
從研修中心的窗戶，其他學生們探出頭來。聽到天牙的話，陸續走出來。
「天牙同學！」遙香跑過來。「我們也會戰鬥！」
「對！」其他學生們也發出聲音。「守護璃子同學！」
西園寺麗華也出現了。
「天牙同學，」麗華優雅地微笑。「也請使用我的資金力。用西園寺集團的全力守護璃子同學。」
四家公司的代表們困惑。面對的不是他們預期的「孤立的少女」，而是展現堅固團結的整個學園。
「原來如此。」史密斯社長苦笑。「似乎是比預期更棘手的對手。我們的智庫沒有設想到這個劇本。」
「我們也不得不拿出真本事。」繆勒博士警告。「四家公司合計市值超過八十兆日圓，光是遊說預算每年就有三千億日圓。不能輸給學生。」
天牙冷靜地回答。
「在資本力上，我們絕對會輸。」天牙承認。「但是，我們擁有你們沒有的東西。」
「是什麼？」
天牙盯著璃子，然後環視學園的夥伴們。
「『真正的羈絆』。」
就在這一瞬間，璃子周圍彷彿射進溫暖的光。那不是幻想。而是由人們純粹的思念所創造的、看不見的輝煌。
上午九點十五分。
四家公司的代表們乘坐禮車離開後，天牙獨自站在海邊。
璃子來到旁邊。
「天牙同學，沒事吧？」
「嗯。」天牙點頭。「相反的，現在路徑清楚了。」
天牙盯著璃子。
「璃子，被你收購真好。」天牙的聲音頭一次寄宿著純粹的幸福感。「多虧了你，我才理解到什麼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璃子微笑。
「我也被天牙同學收購，感到幸福。」
＊ ＊ ＊
（第一篇・完）
經濟資料
LVT餘額
黑瀨天牙：3,492（-127 → +2,745.7% 史上最大漲幅）
白波璃子：無法測定（系統錯誤持續中）
西園寺麗華：12,847（8,956 → +43.4% 上漲）
月島蒼：無法測定（身分曝光評價保留）
水野遙香：891（285 → +212.6% 上漲）
市場動向
戀愛指數（LVI）：2,847.3 → 2,156.8（-24.3%）
總成交量：約為平日的3.2倍
新情侶成立：較上月-45%
系統信賴度：78%（歷來最低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