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假期

上午七點三十分。東都商業學園，系統管理室。

「距離完全停止，還有七十二小時。」

副會長神谷海斗的聲音維持著平時的冷靜，但他的表情刻畫著深刻的疲勞。他面前並排著大型監視器，顯示系統改版時程表。

【情感分析系統大規模更新】

停止期間：七十二小時（三天）

目的：全面轉換為多樣性對應型演算法

影響範圍：LVT交易、等級評價、戀愛相關分析全部

預定恢復：第四天上午八點

風險評估：HIGH（無前例）

「也就是說，」橋本會長確認。「三天內會完全變成『市場』不存在的狀態？」

「是的。學生們將從數值化評價中完全解放。」副會長神谷操作鍵盤。「根據黑崎先生的提案，這段期間將作為『戀愛市場假期』，安排在伊豆研修設施進行集中課程。」

橋本會長的眉毛微微上揚。「伊豆？為什麼是那裡？」

「在不受系統影響的環境中，觀察學生們的『自然關係性』。」副會長神谷繼續說明。「海、山、溫泉——確認未被數值化的『純粹情感』如何運作。」

就在這時，管理室的門響起敲門聲。

「失禮了。」

走進來的是黑崎先生。然而他的表情與平時的威嚴不同，帶著些許不安。

「系統停止的準備都好了嗎？」黑崎先生問道。

「是的。但是，」副會長神谷展示資料。「有一個疑慮事項。」

畫面上顯示的是特別的警告訊息。

【特異點監視警報】

白波璃子：系統停止時的行動模式無法預測

黑瀨天牙：數值化依賴度低，因此影響輕微

月島蒼：昨日轉學，評價資料不足

警告：多重特異點相互作用可能引發預期外的事象

黑崎先生的表情變得嚴峻。

「蒼同學的轉學，或許不是偶然。」

「先生？」橋本會長困惑。

「他對『無法計算的愛』表現出強烈興趣。」黑崎先生望向窗外。「與璃子同學的接觸，可能會產生超乎預期的影響。」

就在這時，校內廣播響起。

「通告全校學生。本日起三天，因情感分析系統大規模改版，將實施『戀愛市場假期』。全體學生請於下午一點前移動至伊豆研修中心。」

下午一點十五分。伊豆研修中心，大廳。

「哇，好厲害！看得見海！」「還有溫泉耶！」「三天不用想數字的事……」

抵達的學生們聲音充滿解放感。平常總是用手機確認LVT變動的學生們，頭一次不看終端環視周圍。

研修中心是建在俯瞰相模灣的山丘上的現代化設施。住宿棟、研修棟，以及賣點的天然溫泉設施——正是體驗「未被數值化的世界」的理想環境。

「天牙同學！」

水野遙香興奮地跑過來。她沒有穿平時的E級制服，而是休閒的便服打扮，看起來比平常更有活力。

「你看，這不是很厲害嗎？沒有等級什麼的，大家都是一樣的！」

天牙冷靜地觀察遙香的變化。從系統解放，竟能讓她的表情如此明亮，他沒有想到。

「確實是有趣的實驗。」天牙回答。「三天內人們的行動會如何變化……」

「實驗啊……」遙香苦笑。「天牙同學還是老樣子呢。」

就在這時，大廳的一角發生騷動。

西園寺麗華周圍，照例聚集著隨從學生們。但氣氛與之前明顯不同。

「麗華大人，我來幫您拿行李。」「您不會累吧？」「如果有什麼需要……」

然而麗華自己的反應卻很冷淡。

「不用了。」麗華的聲音疲憊。「我一個人就可以。」

隨從學生們困惑。平常理所當然接受「女王待遇」的麗華，顯然感到厭煩。

系統停止後，她的「權威」也無法運作了嗎，天牙分析道。有意思……

就在這時，大廳入口出現了新的人物。

月島蒼。

他獨自提著行李，靜靜地環視設施內部。他的美麗容貌讓許多學生回頭，但蒼本人對他人完全不感興趣。

蒼的藍眼快速掃描大廳各處。彷彿瞬間掌握設施構造、學生配置，甚至逃生路線般的動作。

然後，蒼的視線捕捉到特定的人物。

白波璃子。

她坐在大窗戶旁，眺望相模灣的夕景。她周圍自然地聚集著其他學生。不分等級，只是被璃子平靜的存在感吸引。

蒼緩緩走向璃子。天牙銳利地觀察著這個動作。

那個轉學生到底是什麼，天牙想。接近璃子的意圖是……

「璃子同學。」蒼優雅地搭話。

璃子回頭。那一瞬間，奇妙的事發生了。璃子的表情頭一次浮現「困惑」。

「月島同學。」璃子禮貌地回答。「你好。」

「景色真美呢。」蒼望向窗外。然而他的視線不是看景色，而是捕捉到璃子的側臉。「順便問一下，關於系統停止，你怎麼看？」

璃子偏了偏頭。「系統停止？」

「三天內LVT、等級，所有數值化都會停止。」蒼的聲音平靜，但話語帶著試探的意味。「對你這種『特異存在』來說，這是解放？還是……」

「特異？」璃子茶色的雙眸帶著些許困惑。「我只是普通學生啊。」

蒼的嘴角浮現淺笑。

「『普通』。」蒼複誦。「有趣的說法呢。」

這段對話，被遠處的天牙觀察著。蒼的問題明顯帶有意圖。彷彿在「測試」璃子的反應……

那個轉學生是把璃子當作『研究對象』來看待，天牙確信。那麼，我……

天牙正要走向璃子他們時，突然響起巨大的聲音。

「呀——！」

回頭一看，西園寺麗華在大廳中央跌倒了。她的隨從之一，慌忙搬行李時撞到了麗華。

「麗華大人！非常抱歉！」田所慎一郎慌忙道歉。

然而麗華的反應出乎意料。

「沒關係。」麗華試圖自己站起來。「我一個人可以。」

「可是，麗華大人……」

「不要再叫『大人』了。」麗華的聲音變強。「這裡沒有等級也沒有系統吧？那我只是『麗華』。」

隨從學生們困惑。他們身分的一部分——「對麗華大人的服侍」——被否定了。

就在這時，璃子站了起來。

「西園寺同學。」璃子走近麗華。「沒事吧？」

麗華盯著璃子。她的雙眸中交織著複雜的情感。

「謝謝。」麗華的聲音完全失去了平時的高傲。「璃子同學。」

「你有受傷嗎？」璃子擔心地問。

「沒有，沒事。」麗華站起身。「只是……」

麗華環視周圍。隨從學生們困惑地站在原地。

「我，至今為止或許都錯了。」麗華的聲音很小，卻充滿確信。「我以為用『等級』看人理所當然。」

璃子溫柔地微笑。

「但是現在，你發現不是這樣了，對吧？」

「是的。」麗華點頭。「跟璃子同學說話時，我覺得自己是被當作『人類』看待的。」

聽著這段對話的蒼表情微微變化。計算中的反應模式與展開不同，頭一次顯露出困惑。

璃子的影響超出預期，蒼分析道。就連麗華這種已確立的角色也發生變化……

下午一點三十分。研修中心，海邊平台。

「哇——！是大海——！」

學生們陸續換上泳裝，走向海灘。三天的「解放」讓氣氛充滿享受的感覺。

天牙獨自坐在平台邊緣，觀察著這幅景象。平常被他當作數值化資料捕捉的同學們，現在看起來是活生生的人類。

「天牙同學，要一起下海嗎？」

回頭一看，穿著泳裝的遙香站在那裡。白色的泳裝襯托出她健康的身材。

「我想觀察。」天牙回答。「這種『自然狀態』下的人際關係，是有趣的研究對象。」

「真是的，還是一樣呢。」遙香苦笑。「偶爾不要當『研究對象』，試著當『開心的事』來想看看吧？」

天牙盯著遙香。

「開心？」

「對，開心。」遙香坐了下來。「拋開計算和策略，只是覺得『不錯』的事。」

天牙思考著遙香的話。「開心」這個概念，他已經封印很久了。情感判斷是非效率的……

就在這時，海灘上傳來歡呼聲。

一看，璃子穿著泳裝正要下海。淡粉色的比基尼襯托出她自然的美丽。

而璃子周圍，彷彿被磁鐵吸引般，聚集著許多學生。不分男女、不分等級。

「好厲害啊……」遙香感嘆。「璃子同學真的被大家愛著呢。」

天牙盯著璃子。即使穿著泳裝，她也散發著清純優雅的氛圍。而她的笑容不是計算過的美麗，而是充滿發自內心的自然喜悅。

真美，天牙想。但那不是外表。是她的存在本身……

就在這時，璃子注意到天牙的視線，向他揮手。

「天牙同學——！海水好舒服喔——！」

璃子的聲音讓其他學生也回頭。

「天牙同學也來啊！」「一起游吧！」「水超乾淨的！」

E級學生們親切地呼喚天牙。昨天還想都想不到的景象。

「去看看吧？」遙香提議。「體驗『未被數值化』的世界，也是研究的一部分吧？」

天牙站了起來。然後，頭一次因為「看起來很開心」這個理由決定行動。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海裡。

「哇，天牙同學意外地有肌肉耶！」「平常看不到嘛。」「但是好白！從來沒曬過太陽吧？」

天牙換上泳裝下海。學生們率直的反應讓他感到困惑。

「天牙同學。」璃子走近。「你會游泳嗎？」

「會一點。」天牙回答。「我學過有效率的泳法。」

璃子笑著。「有效率的泳法……我們開心地游吧。」

璃子開始仰式游泳。那動作並不特別好，但能感受到她享受與水的合一感。

天牙也開始游泳。確實他的泳法有效率、快速、沒有浪費。但是……

「天牙同學。」璃子說話。「試著游慢一點看看。」

「慢一點？那樣沒效率。」

「不是為了效率。」璃子微笑。「是要享受水的觸感。」

天牙聽從璃子的話，試著慢慢游泳。然後，至今未曾注意到的感覺甦醒了。

水的溫度、波浪的搖晃、太陽的溫暖、鹽的氣味——全都是與「效率」無關的純粹感官體驗。

這就是「開心」嗎，天牙想。與計算、策略無關，只是……

就在這時，在水中撞到某人。

「啊，對不起。」

抬起頭一看，是西園寺麗華。白色的泳裝襯托出她完美的身材，但她的表情沒有平時的高傲，帶著某種人類的羞澀。

「麗華。」

「天牙同學。」麗華也同樣回答。「沒有系統的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什麼樣的感覺？」

「可以做『本來的自己』的感覺。」麗華的聲音平靜。「至今為止，我一直扮演著『西園寺麗華』這個角色。但是，在這裡……」

麗華把手指浸入海水。

「可以只是『麗華』。」

天牙盯著麗華。這或許才是她本來的模樣。沒有被權力或地位守護的、生身人類的麗華。

「你，」天牙說。「現在這樣比較有魅力。」

麗華的臉頰微微泛紅。

「謝謝。」麗華微笑。「你也是，不一直計算的時候，比較有人性、比較帥。」

這段對話，從稍遠處被蒼觀察著。他沒有換泳裝，在海岸的遮陽傘下閱讀。

超出預期的展開，蒼分析道。系統停止讓所有人的『面具』都脫落了。特別是麗華的變化……

蒼的視線轉向璃子。她還是像往常一樣，被許多學生包圍著開心地度過。但是對蒼來說，那種「自然」無法理解。

為什麼她不計算，蒼想。為什麼不擬定策略。為什麼只是「存在」著，就能擁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蒼正要合上書站起來時，璃子注意到了他。

「月島同學！」璃子揮手。「要一起下海嗎？」

蒼困惑。他的計畫是專心觀察。

「我……」

「很開心的喔。」璃子微笑。「忘記計算和理論，只是與水嬉戲。」

*忘記計算？*蒼的思考一瞬間停止。那是不可能的。我總是在分析、評價、尋求最佳解……

但是，看著璃子的笑容，那個「不可能」開始動搖。

下午七點。研修中心，大浴場。

「啊——好舒服！」「果然溫泉是最棒的。」「今天一次都沒想到數字的事。」

男浴場裡，學生們正在享受系統停止帶來的解放感。平常總是掛念LVT變動的學生們，純粹地享受著溫泉。

天牙獨自坐在露天浴池的邊緣。沉入相模灣的夕陽，把湯面染成金色。

今天一天，我心中發生了變化，天牙想。跟璃子說話時，所有的理論都失去意義。但是，那並不讓人不快。反而……

「天牙同學。」

回頭一看，月島蒼走進湯池。他美麗的身材帶著中性，擁有宛如古希臘雕像般的完美。

「轉學第一天就研修旅行，你也真幸運。」天牙說。

「幸運……嗎？」蒼坐在天牙旁邊。「我不相信幸運。一切都是必然。」

天牙盯著蒼。

「你的轉學不是偶然？」

蒼的藍眼被夕陽照耀，神秘地閃耀。

「黑瀨天牙。」蒼呼喚天牙的名字。「我對你這個人感興趣。」

「我？」

「完全排除情感的邏輯思考——理論上是最理想的做法。」蒼的聲音平靜，但話語帶著銳利的分析。「但是，今天看著你……」

蒼吸了一口氣。

「你對『情感』的態度開始變化了。」

天牙的表情僵硬。

「什麼意思？」

「與白波璃子同學的相互作用，讓你『純粹的邏輯』開始混入『不純物』。」蒼的分析冷靜而精準。「這是『進化』？還是『退化』？」

天牙沒有回答蒼的問題。但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對我來說，」蒼繼續說。「我無法理解璃子同學的『特異性』。為什麼她不計算就能導出最佳解？為什麼沒有策略卻能產生最大效果？」

蒼的瞳孔頭一次寄宿著人類的困惑。

「你，能解開那個謎嗎？」

天牙盯著蒼。

「你是把璃子當作『研究對象』來看待嗎？」

「一開始是的。」蒼承認。「但是……」

蒼的聲音微微顫抖。

「今天只跟她稍微說了幾句話，我的『計算系統』就發生異常了。」

天牙的眉毛微微上揚。

「異常？」

「情感的定量化變得不可能。」蒼的告白充滿驚訝，彷彿機器發現了情感。「十七年來，我把所有事物都數值化。但是，在璃子同學面前……」

蒼把手指浸入湯裡。

「變得『無法計算』。」

天牙理解蒼的話語。那與他自己正在經歷的現象相同。

「你也，」天牙平靜地說。「被璃子『讀心』了嗎？」

蒼盯著天牙。

「『讀心』？」

「璃子對我說過。『你一定也想過，不是用效率而是用心去愛某個人吧。』」天牙的聲音頭一次帶著脆弱。「那一刻，我什麼都無法反駁。」

蒼的表情變化。

「那是……『診斷』？還是『治療』？」

「不知道。」天牙回答。「只是，跟璃子說話時，我覺得長年抱持的『矛盾』得到了解決。」

天牙望向夕陽。

「你為什麼想研究璃子？」

蒼長時間沉默。然後，用小小的聲音回答。

「我的父母……是為了『無法計算的愛』而死的。」

天牙倒抽一口氣。

「因為愛得太深而互相毀滅。」蒼的聲音雖然沒有情感，但那底下隱藏著深刻的痛苦。「所以我想把愛變得『可控制』。」

「控制？」

「如果能解析璃子同學的能力並人工再現，」蒼的藍眼冷冷閃光。「就再也沒有人需要為愛而痛苦。」

天牙盯著蒼。這個動機與天牙曾經試圖排除情感的理由，根源相同。

「你錯了。」天牙的聲音平靜卻充滿確信。

「錯了？」

「試圖控制愛本身就是錯誤。」天牙繼續說。「璃子教給我的，不是『控制的方法』。是『接受的勇氣』。」

蒼的表情顯得困惑。

「今天，我頭一次不帶『計算』地行動。」天牙一邊從湯裡起身一邊說。「結果……並不壞。」

天牙俯視蒼。

「你也試試看如何？不是『控制』，而是『體驗』。」

下午九點三十分。研修中心，女浴場。

「璃子醬，今天好開心喔！」「跟璃子醬在一起就覺得安心。」「明天也一起玩吧！」

女浴場裡，璃子周圍也自然地聚集著學生們。不分等級，只是被璃子溫暖的存在感吸引。

「謝謝大家。」璃子微笑。「我也很開心。」

就在這時，從稍遠處，西園寺麗華用複雜的表情盯著璃子。

璃子注意到麗華。

「西園寺同學。」璃子走近。「怎麼了？」

麗華困惑。至今從未被人用這種「對等關係」搭話過。

「我……」麗華的聲音變小。「我羨慕被大家愛著的你。」

璃子溫柔地微笑。

「我也不是完美的喔。」璃子一邊浸入湯池一邊說。「我只是喜歡找出大家的優點。」

「優點？」

「是的。」璃子點頭。「西園寺同學也有很多優點喔。」

麗華吃驚。「我的？」

「今天跌倒的時候，你說了『我一個人可以』對吧？」璃子茶色的雙眸溫暖地閃耀。「那個非常棒。我覺得看到了真正的強大。」

麗華的眼裡浮現淚水。

「真正的強大……」

「還有，」璃子繼續說。「剛才跟天牙同學說話時的西園寺同學，非常自然也很美麗。」

麗華的臉頰泛紅。「你看到了嗎？」

「是的。」璃子害羞地笑。「總覺得，你們兩個比平常更有『人性』……很相配呢。」

「相配？」麗華動搖。「我跟天牙同學？」

「拋開計算和策略，真誠相對的樣子很棒。」璃子的話語純粹，沒有絲毫策略。「你們一定能理解彼此真正的優點。」

麗華反芻著璃子的話。確實，今天的天牙看起來與平常不同。不是冷靜的分析家，而是一個青年。

「璃子同學，」麗華戰戰兢兢地問。「你對天牙同學……」

璃子偏了偏頭。「天牙同學？」

「那個……你喜歡他嗎？」

璃子稍微思考後回答。

「喜歡。」璃子的回答率直。「但是，那或許不是戀愛情感。」

「不是？」

「天牙同學有被很多人愛的資格。」璃子的聲音充滿確信。「但是，現在的他無法相信自己。所以，我首先希望他能發現自己『值得被愛』。」

璃子盯著麗華。

「西園寺同學也是一樣。本來就是非常溫柔、強大、美麗的人，卻深信著『不完美就不會被愛』。」

麗華倒抽一口氣。璃子的洞察精準到讓人無法反駁。

「我們，」璃子繼續說。「可以更相信自己。也可以更相信別人。」

就在這時，大浴場的電燈一瞬間閃爍。

「咦？停電？」「不過馬上就好了呢。」

然而，璃子與麗華並沒有察覺。電燈閃爍的同時，兩人之間流過了微細的「某種東西」。那既不是電氣也不是磁氣，而是更加根源的「連結」。

晚上十一點。研修中心，天文觀測平台。

夜空中繁星滿天。光害少的伊豆天空，展現出都市部絕對看不到的美麗。

天牙獨自站在平台邊緣，仰望星空。他試圖整理今天一天發生的事，但無法進行平常的邏輯分析。

璃子的影響超出預期，天牙想。跟她在一起時，所有的計算都變得無意義。那是危險的事嗎，還是……

「天牙同學。」

回頭一看，璃子靜靜地走近。穿著浴衣的她，在夜晚的黑暗中彷彿微微發光。

「璃子。」天牙呼喚她的名字。「睡不著嗎？」

「是的，有一點。」璃子靠在平台的欄杆上。「今天發生了太多事，腦袋整理不好。」

天牙站在璃子旁邊。

「我也是。」天牙承認。「今天的我，不是平時的我。」

「怎麼樣？」

「沒有計算就行動了。」天牙的聲音帶著些許驚訝。「在海裡游泳時、泡溫泉時、跟你和麗華說話時……沒有理論根據，只是因為『想那樣做』就行動了。」

璃子微笑。

「那不就是真正的天牙同學嗎？」

「真正的我？」

「沒有隱藏在計算和策略後面的、素的天牙同學。」璃子茶色的雙眸在星光下閃耀。「非常有魅力。」

天牙的心跳比平常更快。那是生理反應，可以測量，但現在的他沒有去分析。

「璃子，」天牙平靜地說。「你是想改變我嗎？」

「改變？」璃子搖搖頭。「不是。我只是希望天牙同學不要隱藏原本擁有的優點。」

璃子盯著天牙。

「天牙同學的理論與策略確實優秀。但是，不只那些。你一定也擁有溫柔、體貼、珍惜他人的心情。」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因為，」璃子的聲音變得溫暖。「你說起父親的事時，表情非常充滿愛意。我感受到無法用理論解釋的、深刻的愛。」

天牙的表情微微扭曲。父親的事，是他最痛苦的記憶。

「父親是被情感左右而毀滅的。」天牙的聲音變得僵硬。「所以我才……」

「但是，」璃子打斷。「你父親毀滅，不是『因為有情感』吧？」

天牙盯著璃子。

「他一定只是不懂得『愛法』而已。」璃子繼續說。「真正的愛，不會讓對方走向毀滅。而是會讓對方幸福。」

璃子仰望星空。

「天牙同學，你比你父親聰明得多。所以，你一定能找到正確的愛法。」

天牙咀嚼著璃子的話語。父親的愛確實深厚，但那或許是建立在『佔有』與『犧牲』之上的。

「你所說的『正確的愛法』，是指什麼？」

「把對方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璃子的回答毫不遲疑。「比起自己的心情，更珍惜對方的心情。」

「那不就和理性判斷一樣嗎？」

璃子微笑。

「或許很相似呢。但是，根本上是不同的。」

「哪裡不同？」

「理性判斷追求的是『效率』。但是，愛追求的是『幸福』。」璃子的說明簡潔卻深刻。「效率與幸福，並不一定一致。」

天牙被璃子的理論深深打動。她的邏輯雖然單純，但那單純之中，隱藏著深刻的真理。

就在這時，平台上響起了新的腳步聲。

月島蒼出現了。他也穿著浴衣，但那身打扮完美無瑕，彷彿從時尚雜誌裡走出來一般。

「兩位都睡不著嗎？」蒼平靜地搭話。

「月島同學。」璃子回過頭。「是的，有點興奮。」

蒼站到兩人之間。那一瞬間，平台上的空氣微妙地變化了。

「真是美麗的星空呢。」蒼仰望夜空。「對了，璃子同學。」

蒼的藍眼捕捉到璃子。

「今天和你說話時，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不可思議的事？」

「我的情感分析系統停止運作了。」蒼的告白很率直。「十七年來，我把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數值化。但是，在你面前……」

蒼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變得『無法計算』。」

璃子困惑。「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不。」蒼搖搖頭。「你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只是『存在著』而已。然而，那份存在……」

蒼吸了一口氣。

「正從根本上撼動著我的世界觀。」

天牙仔細聆聽著蒼的話語。蒼也同樣，正透過璃子經歷著『變化』。

「月島同學，」璃子溫柔地說。「改變並不是壞事喔。」

「不是……壞事？」

「是的。」璃子點頭。「我們是為了成長而生的。變化，正是成長的證明。」

璃子凝視著蒼。

「我覺得至今為止的月島同學也很棒，但是新的月島同學，一定也會很棒喔。」

蒼的表情，頭一次顯露出宛如人類般的困惑。

「但是，」蒼喃喃道。「一旦改變，我或許就會變得不再是『我』了。」

「那是不對的。」天牙開口了。「你的『核心』不會改變。會改變的，只有表層的部分。」

蒼盯著天牙。

「核心？」

「你的本質——你為什麼想控制情感，那份根本的動機並不會改變。」天牙的分析很精準。「會改變的，只有『手法』而已。」

天牙看向璃子。

「璃子教給我的，不是『排除情感』，而是『正確地使用情感』。」

蒼倒抽一口氣。

「也就是說，」天牙繼續說。「你也只要學會『與情感共存』，而不是『控制情感』就好。」

璃子開心地點點頭。

「沒錯！月島同學沒有必要隱藏你的溫柔與體貼。」

「溫柔？」蒼困惑。「我？」

「是的。」璃子充滿確信地回答。「今天，當我為系統的事感到困惑時，月島同學露出了非常擔心的表情。」

蒼的臉頰微微泛紅。

「那是……為了蒐集資料的觀察。」

「真的嗎？」璃子微笑。「但是，那時候月島同學的眼神，不是在分析的眼神。是在擔心的眼神。」

蒼說不出話來。璃子的洞察太精準，讓他無法否認。

凌晨零點三十分。研修中心，大廳。

「今晚看來是睡不著了。」

三人從天文觀測平台回到了大廳。儘管已是深夜，仍有幾名學生還醒著，在沙發上放鬆休息。

「啊，璃子醬！」遙香揮手。「我也睡不著。」

「遙香同學。」璃子走近。「大家也是？」

一看，大廳裡聚集了約十名學生。平常絕對不會聚在一起的、不同等級的學生們，自然地交融在一起。

「總覺得，今天是特別的一天嘛。」一名學生說。「就這樣結束太可惜了。」

「我懂。」另一名學生點頭。「明天系統一旦重新啟動，說不定就沒辦法像這樣聊天了。」

天牙觀察著學生們的樣子。系統停止後，確實有什麼正在改變。在未被數值化的關係之中，學生們發現了嶄新的自己。

「難得有這個機會，」璃子提議。「大家要不要一起玩個遊戲？」

「遊戲？」

「是拉近心靈距離的遊戲。」璃子的提議引起了學生們的興趣。「就是互相傳達『真正的心情』。」

璃子坐在沙發的正中央。

「規則很簡單。每個人輪流，說出『今天印象最深刻的事』，以及『想傳達給某個人的心情』。」

學生們圍成一圈坐下。天牙與蒼，也自然地加入了那個圈子。

「就由我先開始吧。」璃子微笑。「今天印象最深刻的，是能看見大家『真正的笑容』。」

璃子環視整個圈子。

「平常總是在意等級和數字、有些緊張的大家，今天卻打從心底地開心……這讓我非常高興。」

璃子的話語，讓學生們臉上浮現溫暖的神情。

「還有，」璃子繼續說。「我想對大家說的是『謝謝』。謝謝你們自然地接納我，和我一起度過了快樂的時光，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掌聲響起。那不是社交辭令，而是發自內心的感謝掌聲。

「那麼，接下來換我。」坐在遙香旁邊的男學生舉起手。「今天印象最深刻的是……天牙同學在海裡開心地游泳的樣子。」

天牙吃了一驚。

「平常的天牙同學，總覺得有點讓人難以親近。」男學生繼續說。「但是，今天就像個普通的高中生……很容易親近。」

男學生凝視著天牙。

「我想對天牙同學說的是，『你可以再多展現一點自己喔』。拋開理論和策略的天牙同學，我覺得也是個非常好的人。」

天牙說不出話來。在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地方，原來他給周圍的人留下了某種印象。

遊戲繼續著。每一個人，都說出了平常無法說出口的真心話。

「麗華同學今天說『不要再叫大人了』的時候，我鬆了好大一口氣。」「蒼同學一開始太冷酷了，讓人不太敢搭話，沒想到意外地溫柔呢。」「我發現，撇開等級不談，大家都只是一樣的高中生而已。」

不久，輪到了天牙。

天牙稍微思考後開口。

「今天印象最深刻的是……璃子的話。」

天牙凝視著璃子。

「被她說『我們開心地游吧』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忘記了『開心』這個概念。」

天牙的聲音變得平靜。

「長久以來，我只考慮效率與合理性。但是，今天……試著不帶計算地行動之後，世界看起來不一樣了。」

天牙環視整個圈子。

「我想對大家說的是，」天牙繼續說。「謝謝你們不把我當成一個『理論笨蛋』，而是把我當成一個人來接納。」

溫暖的掌聲響起。

接著，最後輪到了蒼。

蒼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不久，他用小小的聲音開口。

「今天印象最深刻的是……璃子同學對我說的『忘記計算吧』。」

蒼的藍眼裡，頭一次寄宿著迷惘。

「十七年來，我把一切都拿來計算。我以為情感也好、關係也好，全都能用算式解決。」

蒼凝視著璃子。

「但是，在你面前……我變得什麼都無法計算。」

蒼的聲音顫抖。

「那很可怕，但同時……不知為何，又讓我感到安詳。」

蒼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對大家說的是，」蒼的聲音帶上了宛如人類般的溫暖。「『不必害怕改變』。連我自己，都覺得今晚有了很大的改變。但是，那並不是壞事。」

蒼微笑了。那笑容，是他頭一次展露的、真正像個人類的表情。

「謝謝大家。能和大家一起度過……真的太好了。」

長久的掌聲持續著。

凌晨兩點。

遊戲結束，學生們自然地解散了。然而，每個人臉上都浮現著滿足的神情。

「今晚真是個特別的夜晚呢。」璃子對天牙與蒼說。

「啊。」天牙點頭。「在系統停止的這段期間，我們或許找到了『真正的東西』。」

「真正的東西？」蒼問道。

「未被數值化的、純粹的人際關係。」天牙的回答充滿確信。「這或許正是戀愛的本質。」

璃子開心地微笑。

「兩位都有了很棒的變化呢。」

三人靜靜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