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謀

上午六點三十分。伊豆研修中心，高村雪的單人房。

「糟糕、糟糕、真的很糟糕……」

高村雪獨自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她手中的平板電腦顯示著昨晚「真心話遊戲」的詳細分析資料。

【昨晚的人際關係變動分析】

黑瀨天牙：情感開示度+340%（歷來最高值）

月島蒼：人性表出度+892%（超越理論值）

西園寺麗華：自然體指數+156%（權威依賴度大幅降低）

白波璃子：影響力指數 ∞（持續無法測定）

雪的本職是情報蒐集與分析。但是，這些數值完全超出她的理解範圍。

「璃子醬的影響力，已經無視物理法則了……」雪喃喃道。「但是，比那更嚴重的問題是……」

雪切換平板的畫面。那裡顯示著關於月島蒼的特別檔案。

【機密情報：月島蒼】

所屬：情感資本研究所（ECI）

職位：首席研究員兼首席投資官

資產規模：推估三百億美元

來日目的：【代號：無法計算計畫】

危險度評估：MAXIMUM

雪的臉色發白。昨晚，那個美少年展現的「人性」是真實的，還是高水準的演技？

「不管怎樣，」雪站起身。「我必須保護天牙同學與璃子醬。」

雪迅速換好衣服，在平板上啟動特別應用程式。畫面上顯示「緊急通訊模式」的文字。

「喂喂，大阪的叔叔？是雪喔。」

電話那頭傳來帶關西腔的男性聲音。

「雪醬嗎？怎麼了？這麼早。」

「緊急事態。關於『月島蒼』那件事，需要追加情報。」

電話那頭的聲音語氣一變。

「喂，雪醬，你該不會靠近那個怪物了吧？」

「怪物？」

「月島蒼可不是單純的研究者。」叔叔的聲音帶著恐懼。「那傢伙是『情感殺手』。愛也好友情也好，全都數值化並置於支配之下。被他碰過的人，都會失去情感變成人偶。」

雪的手顫抖。

「但是，昨晚的蒼同學……很有人的感覺。」

「那才是最危險的。」叔叔警告。「那傢伙的『人性』是完美計算過的演技。為了讓擁有真正情感的人類大意、然後吸收他們的陷阱。」

雪倒抽一口氣。

「也就是說，璃子醬很危險？」

「對。把白波璃子的『無法計算的愛』完全解析的話，全世界的感情都會變成蒼想怎樣就怎樣。」叔叔的聲音更加嚴重。「愛也好友情也好親子之愛也好，全都會變成商品。」

雪握緊拳頭。

「那種事，絕對要阻止。」

「雪醬，不要想一個人解決。」叔叔提醒。「對方是世界頂尖的情感操作專家。輕舉妄動的話，你也會被吸收。」

「但是……」

「但是，」叔叔的聲音帶著希望。「只有一個方法。」

「方法？」

「就是『真正的愛』。」叔叔說明。「月島蒼無法控制的，只有無法計算的純粹情感。如果周圍的人相信璃子醬的力量，築起真正的羈絆……」

「就能阻止蒼同學的計畫？」

「對。但是，那需要天牙同學『完全敞開心房』。」

雪的表情變得複雜。

「讓天牙同學不帶計算地愛上璃子醬……」

「那是唯一的方法。被計算過的愛會被蒼利用。但是，純粹的愛不會被任何人支配。」

電話掛斷後，雪思考了很久。

把天牙同學與璃子醬連結在一起的方法……但是，那代表我要當戀愛丘比特嗎

雪的胸中交織著複雜的情感。對天牙的淡淡思念、對璃子的友情，以及希望兩人幸福的心情。

「好。」雪下定決心。「作戰開始。」

上午七點。研修中心，早餐會場。

「早安。」

璃子清亮的聲音響徹食堂。儘管昨晚熬夜到很晚，她的表情依然清爽，散發著宛如晨光般的輝煌。

食堂裡，昨晚參加遊戲的學生們自然地坐在同一張桌子。平常絕對不可能發生的、跨越等級的交流正在進行。

「璃子醬，早安！」遙香揮手。「睡得好嗎？」

「嗯，睡得很好。」璃子微笑。「夢裡也延續著昨晚的開心時光。」

天牙坐在稍遠的桌子獨自喝著咖啡，一邊進行早晨的資料確認。但是，他的平板畫面上顯示的不是市場資料，而是昨晚對話的文字紀錄。

「你可以再多展現一點真正的自己喔。」

昨晚同學們說的話，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天牙長時間隱藏「真正的自己」。他相信那是戰略上正確的。

「天牙同學。」

回頭一看，璃子拿著早餐托盤站在那裡。

「要一起吃嗎？」

天牙一瞬間猶豫。但是，昨晚的經驗改變了他的判斷。

「……好。」

璃子坐在天牙對面。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變得溫暖。

「今天早上在想什麼？」璃子自然地問道。

「我在分析昨晚的事。」天牙回答。「關於你的『影響力』。」

璃子偏了偏頭。「影響力？」

「只是你存在，人們的行動模式就會劇烈變化。」天牙的分析客觀。「即使在昨晚的遊戲中，大家也說出了平常絕對不會說的真心話。」

「那是因為，」璃子微笑。「大家只是把原本擁有的溫柔展現出來而已。」

「不，不是那樣。」天牙搖搖頭。「是因為有你這個『觸媒』，化學反應才發生。」

璃子興味盎然地聽著天牙的分析。

「天牙同學，你怎麼看待昨晚的變化？」

「怎麼看待……」天牙尋找話語。「理論上無法解釋。但是……」

天牙盯著咖啡杯。

「並不壞。」

璃子的表情明亮起來。

「那就是答案。」璃子說。「即使理論無法解釋，只要感覺舒適，那就是正確的事。」

就在這時，食堂入口出現月島蒼。與昨晚截然不同，他的表情被完美控制。彷彿昨晚的「人性」是謊言。

蒼走近璃子與天牙的桌子。

「早安。」蒼的聲音有禮貌，但帶著某種機械性。

「月島同學，早安。」璃子自然地回應。「睡得好嗎？」

「嗯，睡得很夠。」蒼微笑。但是，那笑容沒有昨晚的溫暖。「順便問一下，璃子同學。」

蒼的藍眼捕捉到璃子。

「今天天氣很好，你們兩位要不要一起散步？」

天牙警戒。蒼的提議明顯帶有目的。

「散步嗎？」璃子偏了偏頭。「好啊。」

「璃子，」天牙試圖平靜地制止。但是，璃子已經站了起來。

「好不容易來到大自然，大家一起享受吧。」

就在這時，食堂的一角，高村雪站了起來。

「啊，璃子醬！」雪用大聲音呼喚。「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璃子回頭。「雪同學？」

雪跑過來。她的表情明顯帶著焦急。

「其實，關於昨晚的遊戲，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雪拉著璃子的手臂。「可以私下說嗎？」

璃子困惑。「現在馬上？」

「嗯，有點急。」雪的關西腔變強。那是緊張的證據。

蒼的表情微微變化。計畫遭到預期外的介入，讓他感到不快。

「那麼，」蒼平靜地說。「散步就之後再說吧。」

「抱歉，月島同學。」璃子禮貌地道歉。「之後我一定會來。」

雪帶著璃子離開食堂。天牙也想站起身，但蒼制止了他。

「天牙同學，」蒼的聲音低了下來。「可以稍微聊一下嗎？」

上午七點三十分。研修中心，海邊步道。

璃子與雪走在遠離人煙的海邊小徑上。

雪確認周圍後，取出平板。

「璃子醬，你看這個。」

畫面上顯示著關於月島蒼的機密檔案。

「月島同學的……履歷？」璃子困惑。

「蒼同學的真實身分。」雪的聲音嚴肅。「那個人不是單純的轉學生。他是世界最大情感經濟學研究機構的研究員，把璃子醬當作研究對象在瞄準。」

璃子的表情陰沉下來。

「研究對象……？」

「他想把璃子醬的『無法計算的愛』完全解析，然後人工再現。」雪繼續說明。「如果成功，全世界的人的情感都會被操縱。」

璃子沉默。昨晚蒼展現的人性，是演技嗎？

「但是，」璃子小聲說。「昨晚的月島同學，非常純粹。」

「那才是最危險的。」雪警告。「那個人的『人性』是完美計算過的演技。為了讓璃子醬大意。」

璃子停下腳步。

「雪同學覺得月島同學是壞人嗎？」

雪困惑。璃子的問題出乎意料。

「壞人……從資料上來看是危險人物，但是……」

「但是，」璃子望向海。「昨晚月島同學說話時的眼神，不是在說謊的眼神。」

雪倒抽一口氣。璃子的洞察力超越資料與分析。

「璃子醬……你該不會打算相信蒼同學吧？」

「比起相信，」璃子轉身。「我想要理解。」

璃子茶色的雙眸寄宿著強烈的意志。

「如果月島同學真的是壞人，昨晚就不會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璃子繼續說。「他一定有什麼深刻的理由。」

雪一邊被璃子的純粹感動，一邊也感到恐懼。那份純粹，正是對蒼而言價值最高的「研究對象」。

「但是，對璃子醬來說很危險。」雪拚命說服。「如果被蒼同學利用……」

「沒關係。」璃子微笑。「我有雪同學和天牙同學在。」

璃子握住雪的手。

「而且，」璃子的聲音變得溫暖。「月島同學一定也有真正的心情。如果能找到那份心情……」

上午七點四十五分。同時刻，研修中心內部陽台。

「我知道你的真實身分。」

天牙的聲音冷靜，但金色的雙眸寄宿著警戒的光芒。與蒼的「散步」名義對話，實質上已變成審問。

「真實身分？」蒼微笑。那笑容與昨晚完全不同，是計算到極致的完美表情。

「情感資本研究所。」天牙立刻回答。「世界最大的情感經濟學研究機構。你是那裡的首席研究員。」

蒼的表情一瞬間僵硬。但是，他隨即恢復優雅的笑容。

「不愧是天牙同學。」蒼鼓掌。「情報蒐集能力超出傳聞。」

「那麼你不否認？」

「沒有否認的理由。」蒼聳聳肩。「我確實是情感資本研究所的研究員。但是，那有什麼問題嗎？」

天牙的表情變得嚴峻。

「你的目的是研究璃子。」

「沒錯。」蒼率直承認。「白波璃子同學，是情感經濟學史上最重要的『特異點』。沒有理由不去研究她。」

「璃子不是研究對象。」天牙的聲音頭一次帶著情感。「她是一個人。」

蒼的藍眼銳利閃光。

「有趣的反應呢。」蒼像在觀察天牙般盯著他。「根據資料，你應該是持有『排除情感的邏輯思考』的人。但是，現在的發言是……」

蒼向前一步。

「完全的情感判斷呢。」

天牙沒有回答。但是，蒼的指正是精準的。只要是關於璃子的事，天牙就無法進行冷靜的分析。

「我沒有傷害璃子同學的打算。」蒼繼續說。「我只是想理解她的『能力』。」

「理解能力，然後呢？」

「再現。」蒼的聲音頭一次混入本音。「如果能人工再現璃子同學的『無法計算的愛』，全世界的人都能幸福。」

天牙皺起眉頭。

「人工的愛，有價值嗎？」

「有。」蒼的回答毫不遲疑。「天然的愛不穩定、具有破壞性、無法控制。但是，人工的愛……」

蒼的表情望向遠方。

「就再也沒有人需要為愛而痛苦。」

天牙感受到蒼話語中蘊藏的痛苦。這不是單純研究者的野心。而是更加個人、更加深刻的動機。

「你也，」天牙平靜地說。「因為愛而受傷過嗎？」

蒼的表情一瞬間扭曲。但是，他隨即重新戴上面具。

「個人情感，與這個討論無關。」

「有關。」天牙斷言。「你的研究動機，明顯是個人的復仇。」

蒼的藍眼閃著危險的光。

「復仇……嗎？」

「因為被愛背叛的經驗，所以想要把愛本身置於支配之下。」天牙的分析銳利。「但是，這是本末倒置。」

天牙轉向蒼。

「在試圖控制愛的瞬間，那已經不是愛了。」

蒼沉默。天牙的洞察，觸及了他長年隱藏的傷痕。

「那麼，天牙同學，」蒼用低沉的聲音說。「你接受被璃子同學的『無法控制的愛』擺布嗎？」

「擺布？」

「在她的影響下，你的『純粹邏輯』已經開始崩壞。」蒼的指正是精準的。「昨晚的你，已經不再是『排除情感的戰略家』。」

天牙的表情變得複雜。

「那個是……」

「『進化』？還是『墮落』？」蒼問道。「被情感支配的人類，真的有價值嗎？」

天牙無法回答。蒼的問題，正是他自己抱持的根本疑問。

就在這時，從步道傳來璃子與雪的聲音。

「啊，你們兩個！」璃子清亮的聲音響起。

天牙與蒼回頭，看見璃子與雪一起跑過來。但是，雪的表情明顯帶著警戒。

「讓你們久等了。」璃子走近兩人。「談話結束了嗎？」

天牙與蒼互相對視。談話還沒結束。相反的，現在才正要開始。

「是的。」蒼露出完美的笑容。「是非常有意義的意見交換。」

璃子察覺到兩人之間的緊張。

「你們兩個表情好嚴峻。」璃子擔心地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事。」天牙回答。但是，他的聲音明顯帶著動搖。

璃子仔細觀察天牙的樣子。然後，她直覺地理解到他在為某件事煩惱。

「天牙同學，」璃子溫柔地搭話。「可以稍微聊聊嗎？」

天牙盯著璃子。她茶色的雙眸寄宿著溫暖的理解。

「……好。」

璃子挽起天牙的手臂。

「月島同學、雪同學，請容我失陪一下。」

璃子帶著天牙開始走在步道上。他們的背影，被蒼與雪用複雜的表情注視著。

上午八點十五分。海邊的小長椅。

「天牙同學，發生了什麼痛苦的事吧。」

璃子的話讓天牙吃驚。她總是能看穿人心最深處。

「為什麼這麼想？」

「表情。」璃子一邊坐在長椅上一邊回答。「與昨晚完全不同。像是在為什麼煩惱……」

天牙也坐在璃子旁邊。海風溫柔地撫過兩人的頭髮。

「璃子，」天牙平靜地說。「自從遇見你之後，我心中開始有什麼改變。」

「改變？」

「至今為止，我用邏輯解決一切。」天牙望向海。「我以為情感是非效率的、危險的、無法控制的東西。」

璃子默默聽著天牙的話。

「但是，跟你在一起時……那個邏輯失去意義。」天牙的聲音混雜著困惑。「無法計算、無法預測、無法控制。但是……」

天牙盯著璃子。

「我覺得那很舒服。」

璃子的表情變得柔和。

「那是，非常自然的事。」璃子說。「情感本來就是無法用邏輯解釋的東西。」

「但是，」天牙露出苦惱。「那也是對我身分認同的否定。被情感支配的人類，真的有價值嗎？」

璃子握住天牙的手。那份溫暖，讓天牙的心靜了下來。

「天牙同學，」璃子溫柔地說。「被情感『支配』，與和情感『共存』是不一樣的。」

「共存？」

「是的。」璃子點頭。「不要把情感當成敵人，而是當成重要的朋友。」

璃子用雙手包住天牙的手。

「天牙同學的邏輯思考很棒。但是，如果再加上情感的色彩，一定會變得更加美好。」

天牙反芻著璃子的話語。不是邏輯與情感的對立，而是調和。那是至今從未思考過的視角。

「但是，」天牙喃喃道。「如果被情感左右而判斷失誤……」

「犯錯也沒關係。」璃子的回答沒有迷惘。「重要的是從錯誤中學習。」

璃子盯著天牙。

「天牙同學在害怕父親的失敗吧。」

天牙的表情僵硬。被說中核心。

「父親是被情感左右而毀滅的。」天牙的聲音顫抖。「所以我才……」

「但是，」璃子打斷。「你父親毀滅，不是『因為有情感』吧？」

天牙盯著璃子。

「你父親，大概只是不知道『正確的愛法』而已。」璃子繼續說。「但是，天牙同學不同。你擁有邏輯思考的『智慧』。」

璃子的聲音充滿希望。

「如果智慧與愛情結合，一定是最強的。」

天牙被璃子的話語震撼。不是排除情感，而是用智慧引導情感。那或許是超越父親的道路。

「璃子，」天牙平靜地說。「你是想改變我嗎？」

「不是。」璃子搖搖頭。「我只是希望天牙同學能更喜歡自己。」

「更喜歡自己？」

「是的。」璃子微笑。「天牙同學或許覺得自己是『情感破產者』。但是，在我看來，你是非常有魅力的人。」

璃子把手放在天牙的臉頰上。

「邏輯、溫柔、真誠，比任何人都認真思考愛。」璃子的聲音變得溫暖。「這樣的你，一定能找到很棒的愛法。」

天牙的心臟猛烈跳動。璃子手的溫暖、溫柔的眼神、包覆性的聲音。一切都在溶解他的理性。

這就是戀愛嗎，天牙想。與計算、策略無關的、純粹的情感。

「璃子，」天牙的聲音沙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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