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錯誤

下午五點。東都商業學園，緊急對策本部。

「完全當機了。」

副會長神谷海斗的聲音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冷靜。他面前並排著數台顯示全黑畫面的監視器。學園引以為傲的情感分析系統「情感分析儀」，創設以來頭一次陷入完全停止。

「原因是？」橋本會長臉色大變地問道。

「不明。」副會長神谷擦著汗。「系統上顯示『戀愛相關指數計算錯誤』，但技術上不可能。R²L值明明定義在零到一之間，卻因為璃子同學與多重對象的關係顯示『無限大』，導致運算崩潰。」

橋本會長皺起眉頭。「無限大？數學上不可能吧？」

「是的。但現實中卻發生了。」副會長神谷敲著鍵盤。「更嚴重的問題是，系統當機導致全校學生的LVT交易全部停止。目前，戀愛市場處於完全『流動性歸零』的狀態。」

就在這時，對策本部的門打開，謎樣的教師黑崎先生靜靜地走進來。中年男性、灰色頭髮、銳利的目光。他是情感經濟學的創設者之一，但平常很少出現在學生面前。

「辛苦了，黑崎先生。」橋本會長慌忙站起身。

黑崎先生一言不發，開始確認系統的錯誤日誌。數分鐘的沉默後，他轉過身。

「我預料中的事態。」黑崎先生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遙遠的共鳴。「白波璃子這個存在，是我們理論體系無法解釋的『特異點』。」

「特異點？」

「是情感經濟學中，理論上預測的『無法計算的愛』的實在證明。」黑崎先生的瞳孔寄宿著複雜的情感。「她的情感模式，是現有數值化系統無法捕捉的。就像……」

黑崎先生話說到一半。

「就像？」

「就像『真正的愛』本身。」

下午五點三十分。學園食堂。

系統當機讓學園籠罩在異樣的寂靜中。平常學生們的手機不斷響起的LVT變動警報完全聽不見。彷彿時間停止了的詭異平靜。

天牙獨自喝著咖啡，盯著手中的平板。然而畫面上顯示的不是市場資料，而是璃子的話語。

「黑瀨同學，其實是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愛』的人。」

為什麼，在那一瞬間，他什麼都無法反駁？無法像平常一樣用理論冷靜地反駁？

無法理解，天牙在心中喃喃道。跟她說話時，所有的計算都失去意義。就像接觸到另一個次元的存在……

「天牙同學。」

回頭一看，高村雪擔心地站在那裡。她手中的平板依舊顯示全黑畫面。

「大事不妙了。」雪坐在旁邊的座位。「系統完全停止，這在學園史上還是頭一遭呢。」

「在預料之中。」天牙回答。但他的聲音沒有平時的確信。

「可是，這下天牙同學跟麗華同學的『戰爭』也會暫時停戰了吧？」雪帶著希望地說。「因為系統沒動，LVT也沒辦法交易。」

天牙的表情微微暗了下來。

「雪，」天牙平靜地說。「你怎麼看待『愛』？」

雪吃了一驚。天牙問這種情感性的問題極為罕見。

「愛？」雪困惑。「嗯……好難喔。我幾乎沒有戀愛經驗……」

雪稍微思考後繼續說。

「但是，看著璃子醬，我就覺得『愛』不是計算或策略，而是更……自然的東西。」

天牙盯著雪。

「自然？」

「嗯。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地存在著。」雪的聲音變得溫柔。「璃子醬對誰都一樣溫暖吧？不是在計算，我覺得她就是那種人。」

天牙望向窗外。校園裡因為系統當機而陷入混亂的學生們。但其中只有一個人，完全沒有動搖。

白波璃子。

她坐在大樹下，讀著一本書。她周圍自然地聚集著其他學生。有A級也有E級。平常絕對不會交集的階級學生們，以璃子為中心平靜地交談著。

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天牙想。為什麼她的存在會讓系統崩潰？為什麼我的理論在她面前毫無力量？

就在這時，食堂出現了新的人物。

西園寺麗華。

然而不是平時優雅的裝扮，制服凌亂，頭髮也有些崩壞。她的表情明顯帶著困惑與疲勞。

麗華發現天牙後，猶豫地走近他的桌子。

「我有話想說。」麗華的聲音沒有平時的高傲，帶著某種人類的脆弱。

雪慌忙想站起身，但天牙用手制止。

「請坐。」天牙指著椅子。

麗華坐下後，沉默了一陣子尋找話語。

「系統當機的責任……我也有一部分。」麗華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在進行五百億日圓的市場介入後，璃子同學的『特異現象』就發生了。」

天牙盯著麗華。

「你想說什麼？」

「我的……我的行動可能讓系統負荷過重。」麗華湛藍的雙眸頭一次出現迷惘。「大量資金投入讓市場均衡崩壞，處理不了璃子同學的『異常值』。」

麗華操作手中的平板。畫面上顯示系統當機前的市場資料。

「請看。」麗華指著畫面。「我的介入讓戀愛指數急漲了26.8%。這不是自然的波動。是人為操作。」

天牙確認資料。確實，麗華的指正是正確的。

「然後緊接著璃子同學登場，系統就崩壞了。」麗華繼續說。「就像她的存在拒絕了『不自然的市場操作』一樣。」

天牙的表情微微變化。

「你的假設是？」

「璃子同學是，」麗華的聲音顫抖。「位於『市場』之外的人。我們所構築的『情感資本主義』這個框架本身，從根本上被否定的存在。」

麗華盯著天牙。

「你說璃子同學『理論上無法解釋』。我把她當作『系統錯誤』來看待。但是真相不同。」

「怎麼說？」

「她才是『正常』的，我們才是『異常』。」麗華的聲音帶著深刻的自省。「把情感數值化，把愛當作商品來處理——這本身或許就是偏離人類本質的行為。」

天牙沉默了。麗華的話語，把他心底最深處感受到的不協調感語言化了。

「麗華，」天牙頭一次不帶敬語地直呼她的名字。「你後悔了嗎？」

「後悔……」麗華垂下眼。「我不清楚。我身為西園寺家的千金，一直被要求必須完美。在這所學園也必須永遠站在頂點。但是……」

麗華抬起臉。她的眼裡浮現淚水。

「跟璃子同學說話時，我覺得即使是不完美的自己也能被接受。」

這個告白讓天牙倒抽一口氣。這是隱藏在西園寺麗華完美面具下的、生身人類的呼喊。

「你也，」天牙平靜地說。「被她『讀心』了嗎？」

「讀心？」

「璃子對我說過。『你一定也想過，不是用效率而是用心去愛某個人吧。』」天牙的聲音頭一次帶著脆弱。「那一刻，我什麼都無法反駁。」

天牙與麗華互相對視。兩人之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理解。

「我們，」麗華喃喃道。「輸給璃子同學了呢。」

「輸？」

「不是理論，也不是權力。」麗華的聲音變得平靜。「是輸給『純粹』。」

就在這時，璃子從食堂入口出現。她發現天牙與麗華後，自然地微笑著走近。

「你們辛苦了。」璃子對兩人恭敬地鞠躬。「真是辛苦的一天呢。」

天牙與麗華同時盯著璃子。

「璃子同學，」麗華站起身。「關於系統當機的事……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璃子偏了偏頭。

「我的市場操作是原因……」

「不是的。」璃子微笑。「系統停止，是因為我們終於試著用『真正的心情』面對彼此。」

璃子站在桌子前。

「你們兩位，今天頭一次展現了『本來的自己』。」璃子的聲音溫暖，帶著包覆性的共鳴。「黑瀨同學是『對家人的愛』，西園寺同學是『想要完美的感覺』。」

天牙與麗華同時倒抽一口氣。

「那一刻，系統就變得『無法計算』。」璃子繼續說。「因為真正的情感無法被數值化。」

璃子在兩人之間坐下。

「我看著你們兩位的戰鬥，心裡想著。」璃子茶色的雙眸平靜地閃耀。「你們兩位，其實追求的是同樣的東西。」

「同樣的東西？」天牙問道。

「『想要被愛』的心情。」璃子回答。「黑瀨同學用理論，西園寺同學用權力，分別試圖證明自己是『值得被愛的人類』。」

璃子的話讓天牙與麗華的表情大幅變化。

「但是，」璃子微笑。「愛不是用來證明的。是用來感受的。」

璃子轉向天牙。

「黑瀨同學，可以請你告訴我關於你父親的事嗎？」

天牙的表情僵硬。但是盯著璃子溫柔的雙眸時，那緊張逐漸鬆緩。

「父親是……」天牙的聲音微微顫抖。「非常溫柔的人。他把員工當作家人看待，重視人情勝過利益。但是，那卻導致了經營破產。」

天牙握緊拳頭。

「銀行說是『非效率的經營』，抽回了融資。父親為了支付員工薪水，用個人保證累積債務。然後……」

天牙的聲音中斷。

「夜逃的那天，父親對我說。『天牙，不要放棄相信人。但是，要變得聰明。』」

璃子靜靜地點頭。

「所以，你才試著變得『聰明』。」

「是的。」天牙回答。「不被情感左右，理性判斷，不被任何人背叛。但是……」

天牙盯著璃子。

「跟你說話時，我開始搞不懂父親話語真正的意思。」

璃子微笑。

「你父親，大概是想說這樣吧。『不要放棄相信人。但是，要變得能夠分辨真正值得相信的人。』」

天牙的金色雙眸大大睜開。

「也就是說，」璃子繼續說。「意思不是『捨棄情感』，而是『學會正確地使用情感』吧。」

天牙沉默了。璃子的詮釋，正是解決他長年抱持的矛盾的關鍵。

這次輪到璃子轉向麗華。

「西園寺同學，為什麼想要完美？」

麗華困惑。「那是……身為西園寺家的女兒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真正的理由是？」璃子的聲音溫柔，卻帶著銳利的洞察力。

麗華的表情崩壞。

「我……」麗華的聲音顫抖。「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

這個告白讓天牙吃驚。

「大家都是因為我的家世或地位才靠近我，沒有人看見真正的我。」麗華的淚水滑落臉頰。「所以我以為，如果不完美，就不會有人回頭看我。」

「但是，」璃子握住麗華的手。「今天，你展現了不完美的自己。而我覺得，那個『真正的你』更加有魅力。」

麗華盯著璃子。

「真的嗎？」

「是的。」璃子點頭。「逞強的西園寺同學也很棒，但哭泣的西園寺同學更加有人性、更美麗。」

就在這時，食堂的廣播響起緊急廣播。

「通告全校學生。情感分析系統的修復作業已完成。但是，鑑於本次系統當機，營運方針有重大變更。下午六點，黑崎先生將在大禮堂進行特別講義。」

璃子站起身。

「我們走吧。」璃子對兩人伸出手。

天牙與麗華盯著那隻手。

然後，兩人同時握住璃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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