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的記憶
沙……沙……沙……
你的指尖，在白紙上爬行。筆尖觸及紙面那一瞬間的、那細微的摩擦聲。
沙……沙……沙……
北川澪伏在病患紀錄上，今天也以同樣的節奏，一筆一畫地刻著文字。醫院的心理諮商室裡灑滿了午後的陽光，她的內在，卻被一片冰冷的寂靜所包覆。
「田中雅彥，三十二歲，反覆性惡夢症候群……」
沙……沙……
每當筆尖觸及紙面，一陣微弱的震動便傳到澪的鼓膜。身為HSP——高度敏感者——的她，能用肌膚感受到每一個聲音。同事的腳步聲、空調的低鳴、病患的呼吸。一切，都直接刺激著她的神經系統。
滴……滴……滴……
牆上時鐘的秒針，一秒一秒地，削去澪的意識。
下午兩點。田中雅彥的面談時間。
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喀嚓——順著澪的脊椎，一路傳到了腦幹。
「打擾了。」
田中的聲音比她想像的還要低沉，帶著一股濕氣。澪抬起臉，凝視著他。
三十出頭的男子。瘦削的體型。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而且——澪的直覺敲響了警鐘——有什麼，不對勁。
「請坐。」
澪的聲音佯裝出職業性的沉穩，但她的感覺器官，早已對田中這個存在過敏地反應著。他呼吸的節奏、眨眼的頻率、坐下時衣物摩擦的聲音。
窸窣……窸窣……
嘶……呼……嘶……呼……
田中的呼吸並不規律。澪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竟與之同步了起來。這是HSP的特徵之一——與他人的生理節奏產生共鳴的現象。
「請跟我說說那個夢。」澪翻開新的一頁。沙……沙……
「每天晚上，我都做同一個夢。」田中的聲音沙啞。「一個走在醫院走廊裡的夢。可是，那條走廊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喀……喀……喀……
腳步聲，開始在澪的意識中迴響。這是她的想像，還是田中的記憶正在向她傳播？
「走廊的聲音呢？」澪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
田中的眼睛睜大了。「您怎麼會知道……？」
喀……喀……喀……
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堅硬的鞋底敲擊冰冷油氈地板的聲音，直接在澪的內耳裡鳴響。這是幻聽、是聯覺，還是——
嗞……嗞……嗞……
突然，一種宛如白噪音的聲音，灌滿了澪的頭顱。電視的雜訊。老舊收音機的噪音。又或者，是在腦內產生的電氣性噪音？
「抱歉，請稍等一下……」澪按住了額頭。
田中傾身向前。「您還好嗎？」
澪察覺到，他的聲音裡，竟混雜著一絲奇妙的滿足感。彷彿他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狀況。
嗞……嗞……嗞……
噪音變強了。白色的粒子，開始在澪的視野中飛舞。這是她過敏症的症狀，還是——
「醫師。」
田中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們在您的夢裡見過面，對吧。」
……一片寂靜……
徹底的靜止。
聲音，從澪的世界裡消失了。秒針、空調、田中的呼吸——一切，都彷彿凍結般，靜了下來。
她凝視著田中。田中也回望著她。
兩人之間，有某種東西正在流動。某種宛如肉眼看不見的絲線般的東西。無聲的震動。
「在夢裡的那家醫院，」田中的嘴唇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然而澪卻能理解他的話語。「您穿著白袍，走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
喀……喀……喀……
腳步聲回來了。這次，清晰無比。澪的腳步聲。是她自己在夢中行走的腳步聲。
「我……我才不做夢……」
澪否認的話語，被她自己的記憶打斷了。昨夜，她確實做了一個夢。一個白色走廊的夢。在那條無止盡延伸的醫院走廊上，一邊尋找著某個人，一邊行走的夢。
喀……喀……喀……
「我們就是在那裡相遇的，對吧，」田中的嘴唇動著。依舊沒有聲音，他的話語卻直接侵入了澪的內在。「在夢裡，第一次。」
撲通……撲通……
澪的心跳，在鼓膜中鳴響。血液流經血管的聲音，異常地響亮。這是現實，還是幻覺？
田中伸出手。觸碰了澪的手腕。
接觸的那一瞬間——
嗞嗞嗞嗞嗞……
一股資訊的洪流，湧入了澪的意識。田中的記憶、情感，以及夢境。層層疊疊的現實碎片，穿過她的神經系統，抵達了大腦。
醫院的走廊。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以及行走的聲音。
喀……喀……喀……
澪感覺到自己站了起來。不——是感覺到夢中的自己站了起來。明明，現實中的澪應該還坐在椅子上才對。
「今晚也是，」田中的聲音，同時從澪的內在與外在傳來。「我們再見面吧。」
眨……眨……眨……
澪每眨一次眼，世界便一點一點地改變。諮商室的牆壁變白了，窗戶消失了，天花板高高地升起。
眨……
醫院的走廊。
眨……
無止盡延伸的白色通道。
眨……
然後，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腳步聲。
喀……喀……喀……
「請醒過來吧，醫師。」
田中的聲音，從夢與現實的交界處響起。
「在真實的世界裡，我等著您。」
澪睜開了眼睛。
諮商室。午後的陽光。桌上的病患紀錄。
不見田中雅彥的身影。
看了看時鐘，下午兩點零五分。距離面談開始，只過了五分鐘。
她打電話到櫃台。
「田中雅彥呢？」
「他今天並沒有來院就診……」
放下話筒的澪，那隻手正在顫抖。
看向桌上的病患紀錄，田中雅彥的檔案，依舊一片空白。
然而，在澪的記憶裡，他的聲音，確確實實地殘留著。
喀……喀……喀……
還有，那腳步聲。
那一夜，澪害怕入睡。
但在凌晨兩點，她的意識沉入了黑暗。
喀……喀……喀……
白色的走廊。
無止盡延伸的通道。
而在遠方，田中雅彥的背影。
「我等您很久了。」
回過頭來的田中，那張臉，是澪所不認識的臉。
沙……沙……沙……沙……
即使在夢裡，澪也握著一支筆。
不停地在白紙上書寫著什麼。
定睛一看，那裡排列著她所不認識的文字。
「共感者將失去界線。」
「有些存在，只能存活於夢中。」
「他們以生者的夢，為棲身之所。」
澪的手自顧自地動著，不停地書寫下去。
沙……沙……沙……沙……
唯有筆的聲音，逐漸填滿了夢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