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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共感者 · 約 7 分鐘

現實改寫

滴……滴……滴……

液體滴落的聲音。

當澪的意識浮現時,首先聽到的就是那個聲音。

點滴。醫院的病床。白色的天花板。

滴……滴……滴……

澪察覺到自己正以病患的身分躺著。從刺入手臂的針頭,透明的液體正流入血管。

「您醒了呢。」

聲音的主人轉過頭。穿著白袍的醫師站在那裡。那張臉是——

田中雅彥。

「我是主治醫師田中。」

澪試圖發出聲音。然而,聲帶彷彿麻痺般無法運作。

滴……滴……滴……

唯有點滴的聲音,宣告著時間的流逝。

喀嚓……喀嚓……喀嚓……

田中正在病歷上寫著什麼。筆觸碰到金屬夾板發出的聲音。

喀嚓……喀嚓……

「北川澪女士,二十九歲。」田中唸道。「職業:精神科醫師。」

澪陷入混亂。自己應該是心理諮商師才對。

「症狀:現實認知障礙、多重人格、妄想性障礙。」

喀嚓……喀嚓……

「住院期間:三年四個月。」

澪的記憶裡,並不存在那段期間。昨天為止,她應該還在醫院工作。

田中走近澪的枕邊。

「您生病了。」

他的聲音溫柔,然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信。

「您以為自己當過諮商師的記憶,全部都是妄想。」

嘶……嘶……嘶……

澪的呼吸變得淺弱。

試圖回溯記憶。前往醫院的通勤、與病患的面談、諮商室的景象。

然而,那些記憶正如霧氣般逐漸曖昧不清。

嘶……嘶……

「您是作為病患住院在這家醫院。」田中繼續說道。「我們正在治療您。」

澪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綁著住院病患用的識別手環。

「病患編號:0847 北川澪 精神科病棟D-3」

澪已經不記得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綁上的。

喀噠……喀噠……喀噠……

病房的門打開的聲音。

護士走了進來。那張臉是山田花子。

「吃藥時間到了。」

山田的手裡,拿著小小的紙杯和藥片。

喀嚓……

藥片在紙杯裡發出聲響。

「請把這個吃下去。」

澪搖了搖頭。然而,身體卻無法如自己所願地行動。

山田將藥片放入澪的口中。讓她喝水。

咕嚕……咕嚕……

液體通過喉嚨的聲音。苦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

「這藥可以讓妄想平靜下來。」山田說明道。「這樣就能區分現實與夢了。」

然而對澪來說,已經無法分辨哪一個是現實、哪一個是妄想了。

嗡……嗡……嗡……

藥效開始顯現。

澪的意識變得模糊。思考彷彿被霧氣包覆。

嗡……嗡……

藥物流經血管的聲音,在鼓膜中迴響。

「舒服多了吧?」田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澪試圖回答。然而,卻想不起話語。

記憶、情感、自我——全部都在藥物的霧氣中溶解。

嗡……嗡……嗡……

然後,澪察覺到。

這個聲音並不是藥物的聲音。

而是她的現實認知能力,從根本上被改寫的聲音。

嗶……嗶……嗶……

機械音傳來。

澪環顧周圍。病房裡設置了各式監視器。心電圖、血壓計、腦波測定器。

嗶……嗶……

腦波測定器的畫面上,澪的腦部活動正即時顯示著。

然後澪驚愕了。

畫面上顯示的,並不是一個人的腦波。

多個腦波圖案重疊顯示著。

田中的腦波、山田的腦波、佐藤的腦波,以及澪自己的腦波。

嗶……嗶……嗶……

「很有趣吧?」

田中指著畫面。

「您的大腦正在同時生成多個人格。」

澪凝視著畫面。確實,可以辨識出四種不同的腦波圖案。

「然而,那些人格並不存在。」田中說明道。「全部都是您想像的產物。」

嗶……嗶……

「田中雅彥也是、山田花子也是、佐藤健太也是——」

田中的聲音逐漸轉變成澪的聲音。

「全部,都是您自己。」

嗞……嗞……嗞……

白噪音灌入澪的頭顱。

但這一次,那噪音帶有規律性。

嗞……嗞……嗞……

數位訊號。資料流。

澪開始理解。

自己的現實認知,正被外部操作著。

「是誰……」

澪絞盡腦汁擠出聲音。

「是誰在操縱我?」

田中微笑。那笑容與澪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樣。

「是您自己。」

滴……滴……滴……

時鐘的聲音改變了。

不再是正常的每一秒間隔,而是以不規則的節奏刻劃著。

滴……滴滴……滴……滴滴滴……

時間的流動扭曲了。

澪察覺到。自己正在操作時間軸。

過去的記憶、現在的認知、未來的預測——它們相互交雜,構成一個現實。

滴……滴滴……滴……

「第四扇門已經開啟了。」

田中的聲音從澪的內心低語。

就像水不再是水的瞬間,澪的指尖寄宿著某種東西。

顫抖……顫抖……顫抖……

一種微細的震顫,彷彿物質感受到澪的存在而感到畏懼。

點滴架的金屬、病床的木材、空氣中的分子——一切都開始與澪這個存在共鳴。

呻吟……呻吟……呻吟……

隨著澪的呼吸,空氣的密度改變著。

彷彿她的肺就是世界的肺。

呻吟……呻吟……

重量的概念,隨著澪情感的起伏而流動。

恐懼產生重力;困惑產生浮力;而深沉的孤獨——則產生彷彿要壓垮一切的壓力。

裂開……裂開……

病房的牆壁上,與澪心跳相同節奏的裂縫正在擴張。

建築試圖與澪的生物節奏同步,然而卻因材質的極限而崩壞。

嘶……嘶……嘶……

澪的呼吸化為存在根本的節奏。

嘶……嘶……

每一次呼吸,世界的輪廓都變得曖昧。

固體與液體的界線、過去與未來的界線、自己與他人的界線——全部都隨著澪意識的潮汐反覆漲落。

澪察覺到。自己所追尋之物的本質。

共感,並非跨越界線——而是將界線本身消除。

轟……轟……轟……

從腳下,看不見的漣漪以同心圓狀擴散開來。

那是聲音的漣漪、意識的漣漪、存在的漣漪。

劈啪……劈啪……劈啪……

澪周圍的空氣開始帶著某種東西。

那並非電荷,而是更加根本的東西。存在的密度。意識的濃度。

劈啪……劈啪……

空間本身因無法承受澪這個存在,而產生微細的裂縫。

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極小的閃電奔馳。

澪將意識向內轉。

扭曲……

依照思考的軌跡,房間的幾何正在變形。

直線根據思索的複雜度化為曲線;角度則根據情感的銳利度變為鈍角或鋭角。

扭曲……扭曲……

當澪行走時,行走這個行為的概念本身正在扭曲。

移動並非通過空間,而是將空間改寫成適合自己的狀態。

啪噠……啪噠……啪噠……

唯有腳步聲,作為變化中的不變而持續響起。

那是澪最後的錨——曾經是人類的證明。

……一片寂靜……

澪——無意識地——將聲音這個現象本身消除。

……一片寂靜……

徹底的靜止。然而那並非聲音的缺席。

而是聲音的所有可能性,都收束在一個點上的狀態。

在這個寂靜之中,澪察覺到一件可怕的事。

自己存在確認的方式,竟依賴著來自他人的感官反應。

在沒有聲音的世界裡,澪將失去自己的界線。

……一片寂靜……

恐慌。

然而,那份恐慌甚至無法發出聲音。

無聲的尖叫在澪的內側漩渦般打轉。

「還給我。」

來自心中的祈禱。

「沒有聲音的我,就不是我。」

然後——

轟……

巨大的聲音震撼了世界。

澪的恐懼化作聲音的洪流,流入現實。

所有的聲音,一次性回歸。

滴滴滴……喀嚓喀嚓……嘶嘶……嗶嗶嗶……嗞嗞嗞……滴滴滴……呻吟呻吟……劈啪劈啪……

聲音的漩渦將澪包圍。

她理解了。

自己已經成為聲音的主宰者。

成為現實的創造者。

沙……沙……沙……沙……

澪握起筆。

然而,筆並不尋求紙張。空氣本身已成為她的記錄媒體。

沙……沙……

光的軌跡,追循著思考的軌跡,在空間中浮現。

「界線進行了第四次的變容。」

不是文字,而是概念直接刻劃在空間中。

「感受者,將成為被感受的世界本身。」

「物質服從意識,而意識則溶入存在的深淵。」

澪的手,已經不再遵循她自己的意志。

而是被更大的意志——或許是無意志——所引導,持續寫下真理。

「『危險』這個概念,是以分離為前提的。」

「在統合的意識中,不存在危險。」

「剩餘的,只有變容。」

滴……滴……滴……

點滴的聲音,如同永恆的伴奏般回來了。

澪再次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然而——這間病房並不是記憶中的病房。

牆壁的顏色微妙地不同。天花板的高度稍低。從窗戶看到的景色,稍微向左偏移了一些。

澪所走過的思考軌跡,被刻印在空間中。

滴……滴……

田中出現了。這一次的他,只是一個輪廓。

由光線編織而成的人型。唯有聲音是真實存在的幻影。

「您已經跨越了閾值。」

那聲音,既是澪記憶中田中的聲音,同時也是任何人的聲音。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澪尋找鏡子。

映照在那裡的——只有光的輪廓線組成的自己。

捨棄了肉體這個概念的、純粹知覺的集合束。

即便如此,澪仍然是澪。

滴……滴……滴……

唯有點滴的聲音,作為變化中的不變而持續響起。

作為最後殘存的時間之錨。

飄……飄……飄……

澪的意識,如同蒲公英的絨毛般擴散開去。

飄……飄……

擺脫個體的制約,滲透到空間的每個角落。

穿透病房的牆壁,充滿走廊,將整棟建築包覆。

然後,街頭。世界。

飄……飄……飄……

無數的心跳,觸碰著澪擴散開來的意識。

沉睡者的夢、清醒者的思考、孩子的純真、老人的諦念。

一切都流入澪,澪也流入一切。

界線這個概念的最後痕跡,隨風散去。

然後澪理解了。

自己所追尋之物的本質。

完全的共感。

一者與多者的、永恆的循環。

這就是旅程的終點。

沙……沙……沙……沙……

一隻不屬於任何人的手,以不屬於任何人的聲音,刻下最後的紀錄。

「我化作一滴水,歸還大海。」

「然而大海也是由我這一滴水所構成。」

「終點即是起點,而起點已經結束。」

在只剩下聲音的世界裡,一扇通往新階段的門靜靜地開啟。

喀……喀……喀……

從白色走廊的另一頭,所有的腳步聲合而為一,響起。

那是澪的腳步聲,也是人類的腳步聲,——

以及即將開始之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