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改寫
滴……滴……滴……
液體滴落的聲音。
當澪的意識浮現時,首先聽到的就是那個聲音。
點滴。醫院的病床。白色的天花板。
滴……滴……滴……
澪察覺到自己正以病患的身分躺著。從刺入手臂的針頭,透明的液體正流入血管。
「您醒了呢。」
聲音的主人轉過頭。穿著白袍的醫師站在那裡。那張臉是——
田中雅彥。
「我是主治醫師田中。」
澪試圖發出聲音。然而,聲帶彷彿麻痺般無法運作。
滴……滴……滴……
唯有點滴的聲音,宣告著時間的流逝。
喀嚓……喀嚓……喀嚓……
田中正在病歷上寫著什麼。筆觸碰到金屬夾板發出的聲音。
喀嚓……喀嚓……
「北川澪女士,二十九歲。」田中唸道。「職業:精神科醫師。」
澪陷入混亂。自己應該是心理諮商師才對。
「症狀:現實認知障礙、多重人格、妄想性障礙。」
喀嚓……喀嚓……
「住院期間:三年四個月。」
澪的記憶裡,並不存在那段期間。昨天為止,她應該還在醫院工作。
田中走近澪的枕邊。
「您生病了。」
他的聲音溫柔,然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信。
「您以為自己當過諮商師的記憶,全部都是妄想。」
嘶……嘶……嘶……
澪的呼吸變得淺弱。
試圖回溯記憶。前往醫院的通勤、與病患的面談、諮商室的景象。
然而,那些記憶正如霧氣般逐漸曖昧不清。
嘶……嘶……
「您是作為病患住院在這家醫院。」田中繼續說道。「我們正在治療您。」
澪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綁著住院病患用的識別手環。
「病患編號:0847 北川澪 精神科病棟D-3」
澪已經不記得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綁上的。
喀噠……喀噠……喀噠……
病房的門打開的聲音。
護士走了進來。那張臉是山田花子。
「吃藥時間到了。」
山田的手裡,拿著小小的紙杯和藥片。
喀嚓……
藥片在紙杯裡發出聲響。
「請把這個吃下去。」
澪搖了搖頭。然而,身體卻無法如自己所願地行動。
山田將藥片放入澪的口中。讓她喝水。
咕嚕……咕嚕……
液體通過喉嚨的聲音。苦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
「這藥可以讓妄想平靜下來。」山田說明道。「這樣就能區分現實與夢了。」
然而對澪來說,已經無法分辨哪一個是現實、哪一個是妄想了。
嗡……嗡……嗡……
藥效開始顯現。
澪的意識變得模糊。思考彷彿被霧氣包覆。
嗡……嗡……
藥物流經血管的聲音,在鼓膜中迴響。
「舒服多了吧?」田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澪試圖回答。然而,卻想不起話語。
記憶、情感、自我——全部都在藥物的霧氣中溶解。
嗡……嗡……嗡……
然後,澪察覺到。
這個聲音並不是藥物的聲音。
而是她的現實認知能力,從根本上被改寫的聲音。
嗶……嗶……嗶……
機械音傳來。
澪環顧周圍。病房裡設置了各式監視器。心電圖、血壓計、腦波測定器。
嗶……嗶……
腦波測定器的畫面上,澪的腦部活動正即時顯示著。
然後澪驚愕了。
畫面上顯示的,並不是一個人的腦波。
多個腦波圖案重疊顯示著。
田中的腦波、山田的腦波、佐藤的腦波,以及澪自己的腦波。
嗶……嗶……嗶……
「很有趣吧?」
田中指著畫面。
「您的大腦正在同時生成多個人格。」
澪凝視著畫面。確實,可以辨識出四種不同的腦波圖案。
「然而,那些人格並不存在。」田中說明道。「全部都是您想像的產物。」
嗶……嗶……
「田中雅彥也是、山田花子也是、佐藤健太也是——」
田中的聲音逐漸轉變成澪的聲音。
「全部,都是您自己。」
嗞……嗞……嗞……
白噪音灌入澪的頭顱。
但這一次,那噪音帶有規律性。
嗞……嗞……嗞……
數位訊號。資料流。
澪開始理解。
自己的現實認知,正被外部操作著。
「是誰……」
澪絞盡腦汁擠出聲音。
「是誰在操縱我?」
田中微笑。那笑容與澪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樣。
「是您自己。」
滴……滴……滴……
時鐘的聲音改變了。
不再是正常的每一秒間隔,而是以不規則的節奏刻劃著。
滴……滴滴……滴……滴滴滴……
時間的流動扭曲了。
澪察覺到。自己正在操作時間軸。
過去的記憶、現在的認知、未來的預測——它們相互交雜,構成一個現實。
滴……滴滴……滴……
「第四扇門已經開啟了。」
田中的聲音從澪的內心低語。
就像水不再是水的瞬間,澪的指尖寄宿著某種東西。
顫抖……顫抖……顫抖……
一種微細的震顫,彷彿物質感受到澪的存在而感到畏懼。
點滴架的金屬、病床的木材、空氣中的分子——一切都開始與澪這個存在共鳴。
呻吟……呻吟……呻吟……
隨著澪的呼吸,空氣的密度改變著。
彷彿她的肺就是世界的肺。
呻吟……呻吟……
重量的概念,隨著澪情感的起伏而流動。
恐懼產生重力;困惑產生浮力;而深沉的孤獨——則產生彷彿要壓垮一切的壓力。
裂開……裂開……
病房的牆壁上,與澪心跳相同節奏的裂縫正在擴張。
建築試圖與澪的生物節奏同步,然而卻因材質的極限而崩壞。
嘶……嘶……嘶……
澪的呼吸化為存在根本的節奏。
嘶……嘶……
每一次呼吸,世界的輪廓都變得曖昧。
固體與液體的界線、過去與未來的界線、自己與他人的界線——全部都隨著澪意識的潮汐反覆漲落。
澪察覺到。自己所追尋之物的本質。
共感,並非跨越界線——而是將界線本身消除。
轟……轟……轟……
從腳下,看不見的漣漪以同心圓狀擴散開來。
那是聲音的漣漪、意識的漣漪、存在的漣漪。
劈啪……劈啪……劈啪……
澪周圍的空氣開始帶著某種東西。
那並非電荷,而是更加根本的東西。存在的密度。意識的濃度。
劈啪……劈啪……
空間本身因無法承受澪這個存在,而產生微細的裂縫。
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極小的閃電奔馳。
澪將意識向內轉。
扭曲……
依照思考的軌跡,房間的幾何正在變形。
直線根據思索的複雜度化為曲線;角度則根據情感的銳利度變為鈍角或鋭角。
扭曲……扭曲……
當澪行走時,行走這個行為的概念本身正在扭曲。
移動並非通過空間,而是將空間改寫成適合自己的狀態。
啪噠……啪噠……啪噠……
唯有腳步聲,作為變化中的不變而持續響起。
那是澪最後的錨——曾經是人類的證明。
……一片寂靜……
澪——無意識地——將聲音這個現象本身消除。
……一片寂靜……
徹底的靜止。然而那並非聲音的缺席。
而是聲音的所有可能性,都收束在一個點上的狀態。
在這個寂靜之中,澪察覺到一件可怕的事。
自己存在確認的方式,竟依賴著來自他人的感官反應。
在沒有聲音的世界裡,澪將失去自己的界線。
……一片寂靜……
恐慌。
然而,那份恐慌甚至無法發出聲音。
無聲的尖叫在澪的內側漩渦般打轉。
「還給我。」
來自心中的祈禱。
「沒有聲音的我,就不是我。」
然後——
轟……
巨大的聲音震撼了世界。
澪的恐懼化作聲音的洪流,流入現實。
所有的聲音,一次性回歸。
滴滴滴……喀嚓喀嚓……嘶嘶……嗶嗶嗶……嗞嗞嗞……滴滴滴……呻吟呻吟……劈啪劈啪……
聲音的漩渦將澪包圍。
她理解了。
自己已經成為聲音的主宰者。
成為現實的創造者。
沙……沙……沙……沙……
澪握起筆。
然而,筆並不尋求紙張。空氣本身已成為她的記錄媒體。
沙……沙……
光的軌跡,追循著思考的軌跡,在空間中浮現。
「界線進行了第四次的變容。」
不是文字,而是概念直接刻劃在空間中。
「感受者,將成為被感受的世界本身。」
「物質服從意識,而意識則溶入存在的深淵。」
澪的手,已經不再遵循她自己的意志。
而是被更大的意志——或許是無意志——所引導,持續寫下真理。
「『危險』這個概念,是以分離為前提的。」
「在統合的意識中,不存在危險。」
「剩餘的,只有變容。」
滴……滴……滴……
點滴的聲音,如同永恆的伴奏般回來了。
澪再次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然而——這間病房並不是記憶中的病房。
牆壁的顏色微妙地不同。天花板的高度稍低。從窗戶看到的景色,稍微向左偏移了一些。
澪所走過的思考軌跡,被刻印在空間中。
滴……滴……
田中出現了。這一次的他,只是一個輪廓。
由光線編織而成的人型。唯有聲音是真實存在的幻影。
「您已經跨越了閾值。」
那聲音,既是澪記憶中田中的聲音,同時也是任何人的聲音。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澪尋找鏡子。
映照在那裡的——只有光的輪廓線組成的自己。
捨棄了肉體這個概念的、純粹知覺的集合束。
即便如此,澪仍然是澪。
滴……滴……滴……
唯有點滴的聲音,作為變化中的不變而持續響起。
作為最後殘存的時間之錨。
飄……飄……飄……
澪的意識,如同蒲公英的絨毛般擴散開去。
飄……飄……
擺脫個體的制約,滲透到空間的每個角落。
穿透病房的牆壁,充滿走廊,將整棟建築包覆。
然後,街頭。世界。
飄……飄……飄……
無數的心跳,觸碰著澪擴散開來的意識。
沉睡者的夢、清醒者的思考、孩子的純真、老人的諦念。
一切都流入澪,澪也流入一切。
界線這個概念的最後痕跡,隨風散去。
然後澪理解了。
自己所追尋之物的本質。
完全的共感。
一者與多者的、永恆的循環。
這就是旅程的終點。
沙……沙……沙……沙……
一隻不屬於任何人的手,以不屬於任何人的聲音,刻下最後的紀錄。
「我化作一滴水,歸還大海。」
「然而大海也是由我這一滴水所構成。」
「終點即是起點,而起點已經結束。」
在只剩下聲音的世界裡,一扇通往新階段的門靜靜地開啟。
喀……喀……喀……
從白色走廊的另一頭,所有的腳步聲合而為一,響起。
那是澪的腳步聲,也是人類的腳步聲,——
以及即將開始之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