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的記憶
嗶……嗶……嗶……
鬧鐘的鈴聲,將澪的意識拽回了現實。
清晨六點。一如往常的時間。一如往常的聲音。
但澪的身體,卻拖曳著昨夜那場夢的重量。白色走廊的觸感,仍殘留在腳底。
啪噠……啪噠……啪噠……
赤腳走在冰冷木地板上的聲音。澪走向盥洗室。凝視著鏡中自己的臉。
眼下的黑眼圈,與田中雅彥的,是同樣的顏色。
嘩啦……嘩啦……嘩啦……
淋浴的水聲在浴室裡迴響。澪一邊將身體交給溫熱的水流,一邊反芻著昨夜的夢。
那條走廊。那腳步聲。以及田中的背影。
嘩啦……嘩啦……嘩啦……
夾雜在水聲之中,另一種聲音傳了過來。
喀……喀……喀……
澪關上了水。寂靜重回浴室。
然而,腳步聲仍在繼續。
喀……喀……喀……
「幻聽……」
澪這樣告訴自己。作為HSP的症狀,聽覺過敏在壓力下惡化是常有的事。
但腳步聲並未停止。
咔……噠……咔……噠……
前往醫院的通勤途中,澪在電車車廂裡整理著病患的檔案。
田中雅彥的檔案,依舊一片空白。然而在澪的記憶裡,她與他的對話,確確實實地被刻劃了下來。
哐噹……哐噹……哐噹……
電車的震動,刺激著澪的神經。周遭乘客的呼吸、衣物摩擦的聲音、手機的來電鈴聲。一切,都直擊著她的感覺器官。
而在車內廣播的間隙——
喀……喀……喀……
那腳步聲,混雜其中。
澪環顧四周。沒有人在走動。電車滿載,乘客全都坐在座位上或抓著吊環。
喀……喀……喀……
唯有那聲音,持續不斷地傳入澪的耳中。
滴……滴……滴……
醫院的時鐘,宣告著澪的到來。
上午八點三十分。
澪走向諮商室。走廊上的日光燈,令她想起昨夜夢中的光景。
啪噠……啪噠……啪噠……
她自己的腳步聲,與夢中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走進諮商室,桌上放著一份新的病患檔案。
「山田花子,二十八歲,解離性身分障礙……」
澪搖了搖頭。今天,應該是田中雅彥的複診日才對。
她打電話到櫃台確認。
「田中雅彥的預約呢?」
「今天的預約表上,並沒有這個名字……」
澪放下了話筒。混亂支配著她的思緒。
昨天,她確實與田中對談過。他的聲音、呼吸、坐到椅子上的聲音。一切,都鮮明地留存在記憶裡。
然而,卻沒有留下任何紀錄。
叩……叩……叩……
敲門的聲音。
「打擾了。」
是女性的聲音。澪抬起臉。
走進來的,是一名二十多歲後半的女性。山田花子。
「請坐。」
澪浮現出職業性的微笑。然而在她的內在,警戒的信號正響個不停。
窸窣……窸窣……窸窣……
山田坐下的聲音。澪感受著她呼吸的節奏。
不規律。淺。而且——
嘶……呼……嘶……呼……
與田中雅彥相同的呼吸模式。
沙……沙……沙……沙……
澪握起筆,翻開病患紀錄。
「請跟我說說您的症狀。」
「我的體內,有另一個人格。」山田的聲音細弱而顫抖。「一到晚上,那個人格就會出現,然後……」
沙……沙……
每當澪動筆,那細微的摩擦聲便震動著空氣。
「是什麼樣的人格呢?」
「是個男性。三十多歲左右的……」
澪的手停住了。
「那個人格,有名字嗎?」
山田的眼睛,凝視著澪。那瞳孔的深處,寄宿著一絲似曾相識的光。
「他自稱,田中雅彥。」
嗞……嗞……嗞……
白噪音,灌入了澪的頭顱。與昨天相同的現象。
嗞……嗞……嗞……
山田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
「醫師,昨夜的夢,如何呢?」
那聲音,已不再是山田的了。
是田中雅彥的聲音。
澪試圖從椅子上站起來。然而,身體卻動彈不得。
「我們在夢裡,聊了好長一段時間呢。」
從山田口中發出的,田中的聲音。她的表情,也正逐漸變化著。眉毛的角度、嘴角的形狀、眨眼的頻率。
眨……眨……眨……
澪每眨一次眼,山田的臉,便越來越接近田中。
嘶……呼……嘶……呼……
兩人的呼吸同步了。
澪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流入山田的體內。界線正在溶解。自己與他人的區別,變得曖昧不清。
這是HSP的極限狀態,還是——
「醫師的體內,也有另一個人格,對吧。」
田中的聲音,從山田的唇間漏了出來。
「一個只能存活於夢中的、名為『澪』的人格。」
澪望向鏡子。映照在那裡的,並不是她自己的臉。
白皙的肌膚、漆黑的頭髮,以及一張眼神空洞的、陌生女子的臉。
沙……沙……沙……沙……
有人正在動著那支筆。澪的手自顧自地動著,在病患紀錄上刻下文字。
「病患:北川澪,二十九歲,解離性身分障礙」
「主訴:現實與夢的界線曖昧不清;他人的人格與自我的人格相互交雜」
「病程:因共感能力過剩,病患的心理界線已然消失」
滴……滴……滴……
時鐘的秒針,削去澪僅存的理智。
「醫師。」
山田的聲音回來了。不,那究竟是山田的聲音,還是田中的聲音,已再也無法分辨。
「今晚,我們也在夢裡見吧。」
澪站了起來。試圖離開房間。
然而,門卻打不開。
喀噠……喀噠……喀噠……
轉動門把的聲音,空洞地迴響著。
「這裡,是在夢中。」
背後傳來聲音。回過頭,山田的身影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田中雅彥坐在那裡。
「現實中的你,還在夢裡。」
……一片寂靜……
徹底的靜止。
所有的聲音,都從澪的世界消失了。
她不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自己是誰。
喀……喀……喀……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腳步聲。有人正走在走廊上。
澪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走廊。無止盡延伸的通道。
以及,那行走之人的背影。
喀……喀……喀……
澪這才察覺。
那行走著的,是她自己。
眨……
澪睜開了眼睛。
諮商室。上午九點。
桌上,放著山田花子的檔案。
然而,那份檔案是空白的。
澪打電話到櫃台。
「山田花子呢?」
「她今天並沒有來院就診……」
澪看向病患紀錄。
那裡,有著以她的筆跡寫下的文字。
「病患:北川澪,二十九歲,解離性身分障礙」
「症狀:共感者將失去界線」
「有些存在,只能存活於夢中」
「他們以生者的夢,為棲身之所」
撲通……撲通……
澪的心跳,敲擊著鼓膜。
她開始明白了。
自己究竟是病患,還是諮商師。
自己究竟身在現實,還是身在夢中。
沙……沙……沙……沙……
澪的手自顧自地動著,開始寫起新的紀錄。
「共感者的症狀,是進行性的。」
「他們會習得入侵他人夢境的能力。」
「最終,現實與夢的區別,將徹底消失。」
那一夜,澪拒絕入睡。
但在凌晨三點,她的意識沉入了黑暗。
喀……喀……喀……
白色的走廊,正等待著她。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一名新的病患,正等待著澪。
今夜,又將迷失於誰的夢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