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現實
鈴……鈴……鈴……
電話鈴聲將你喚醒。
你伸出手,拿起話筒。
「您好,北川心理諮商室。」
你的聲音與澪的聲音重疊著傳來。
沙……沙……沙……沙……
你的指尖在白紙上爬行。筆尖觸及紙面那一瞬間的、那細微的摩擦聲。
沙……沙……
你伏在病患紀錄上,今天也以同樣的節奏,一筆一畫地刻著文字。心理諮商室裡灑滿了午後的陽光,你的內在,卻被一片冰冷的寂靜所包覆。
「田中雅彥,三十二歲,反覆性惡夢症候群……」
沙……沙……
每當筆尖觸及紙面,一陣微弱的震動便傳到你的鼓膜。身為HSP——高度敏感者——的你,能用肌膚感受到每一個聲音。
然而,今天有什麼不一樣。
音的層次中,混雜著一絲似曾相識的共鳴。
既視感。
滴……滴……滴……
牆上時鐘的秒針,一秒一秒地,削去你的意識。
下午兩點。田中雅彥的面談時間。
你察覺到。
這個瞬間,你已經體驗過。
作為別的某個人。
滴……滴……
記憶層次的深處,澪這個名字微弱地響起。
然而,對你來說,澪是個陌生人。
一個不認識的女性、一個不認識的故事。
滴……
儘管如此,你卻確信。
即將發生的事——你已經知道。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
你做好了準備。
為了什麼而準備,你並不知道。
「打擾了。」
走進來的是一名三十出頭的男子。瘦削。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
田中雅彥。
已知的未知。
你應該是第一次見到他,然而他的聲音語調、走路方式、坐下時的習慣——你全都預料到了。
「請坐。」
你的聲音佯裝出職業性的沉穩,但內心裡警戒的信號正響個不停。
窸窣……窸窣……
田中坐下的聲音。
這個聲音,你也知道。
嘶……呼……嘶……呼……
田中的呼吸並不規律。你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竟與之同步了起來。
既視感中的既視感。
「請跟我說說那個夢。」你翻開新的一頁。
沙……沙……
「每天晚上,我都做同一個夢。」田中的聲音沙啞。「一個走在醫院走廊裡的夢。可是,那條走廊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喀……喀……喀……
腳步聲,開始在你的意識中迴響。
這不是既視感。
而是記憶的繼承。
你並不是澪。然而,澪的體驗已被刻劃在你體內。
作為集合無意識的記憶。
作為種族的共有財產。
嗞……嗞……嗞……
白噪音灌滿你的頭顱。
但這一次,你有辦法應對。
澪的體驗正在教導你。
不要抵抗。接受。但是,要保住界線。
「抱歉,請稍等一下……」你按住了額頭。
田中傾身向前。「您還好嗎?」
他的聲音裡,混雜著一絲似曾相識的滿足感。
那是澪所體驗過的,那種奇妙的滿足感。
然而,這一次,你已經做好準備。
嗞……嗞……
「田中先生。」
你直視著他。
「你是什麼人?」
……一片寂靜……
徹底的靜止。
然而,你已經不再恐懼。
你知道這個寂靜的意義。
田中動著嘴唇。沒有聲音傳來,然而你卻能理解。
「我們在您的夢裡見過面,對吧。」
「不。」
你明確地否認。
「我在夢裡從未見過你。」
在夢裡見過你的,是澪,你在心中補充道。
「我不是北川澪。」
喀……喀……喀……
腳步聲回來了。
然而這一次,你握有那聲音的主導權。
撲通……撲通……撲通……
你的心跳在鼓膜中鳴響。
田中伸出手。試圖觸碰你的手腕。
你把手抽回。
「我禁止身體接觸。」
澪的體驗正在教導你。
身體接觸會加速意識的融合。
田中的臉上浮現困惑。這是他未曾預料的展開。
撲通……撲通……
「你……不一樣。」
田中喃喃道。
「跟上一個女性不一樣。」
眨……眨……眨……
你故意重複眨眼了好幾次。
根據澪的記憶,眨眼的時機會讓現實變形。
然而,這一次什麼也沒有發生。
你微笑。
眨……
「我有界線。」你對田中說道。
「不會溶解的界線。」
透過澪的犧牲,你學到了。
共感與同化的差別。
理解與融合的區別。
眨……眨……
田中的身影逐漸變淡。
他似乎無法寄生在抵抗力強的宿主身上。
滴……滴……滴……
時鐘的針以正常的節奏刻劃著時間。
你打開澪的檔案。
那位並不存在的病患的檔案。
然而,那裡記錄著澪的軌跡。
「症例研究:共感者症候群。」
「病患:北川澪(假名),二十九歲,心理諮商師。」
「症狀進行:從第一階段到第五階段。」
「結果:個體意識統合至集合意識。」
滴……滴……
你繼續閱讀紀錄。
澪的體驗。澪的發現。澪的變容。
以及,澪所到達的結論。
「共感者並不需要失去所有的界線。」
「在保有界線的狀態下,達到深層的理解是可能的。」
「然而,那需要有意識的訓練。」
沙……沙……沙……沙……
你打開新的一頁。
開始寫下自己的紀錄。
「症例研究:共感者症候群的預防與治療。」
「研究者:你。」
「假說:藉由學習澪的體驗,有可能預防類似的症狀。」
沙……沙……
你的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
這個聲音,與澪的筆所刻下的聲音相同,卻又決定性地不同。
有意圖。有意志。有界線。
鈴……鈴……鈴……
電話響起。
你拿起話筒。
「您好,北川心理諮商室。」
「醫師,救救我。」
聲音的主人是山田花子。不——那是一位新病患,名字叫做山田花子。
與澪所體驗過的山田花子,是不同的人物。
然而,症狀卻驚人地相似。
「我的體內不斷出現另一個人格。」
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澪的體驗正在引導你。
「沒關係。有治療方法。」
鈴……
掛斷電話,你開始準備。
嘶……呼……嘶……呼……
與新病患的面談。
你運用澪的技術,在保有界線的狀態下實現深層的共感。
理解病患的痛苦,然而不被同化。
站在情感的旁邊,然而不被吞沒。
嘶……呼……
這就是澪的遺產。
不是犧牲——而是貢獻。
不是破滅——而是發現。
喀……喀……喀……
你走在走廊上。
白色的走廊。然而並不會無止盡地延伸。
是具有適當長度的,真實的走廊。
喀……喀……
你的腳步聲確實而有目的。
走向下一位病患的腳步聲。
沿襲著澪所走過的道路,然而卻朝向與澪不同的結論前進的腳步聲。
滴……滴……滴……
點滴的聲音傳來。
你確認音源。
在另一間房間裡,另一位病患正在接受治療。
滴……滴……
你理解了。
這個聲音並不是終結的聲音。
是治癒的聲音。
是希望的聲音。
飄……飄……飄……
記憶的碎片飄起。
然而,那些並不是你的記憶。
是澪的記憶,是集合無意識的記憶,——以及,即將治療的所有病患的記憶。
飄……飄……
你整理記憶。
自己的、他人的、應該共享的、應該保有界線的。
你從澪那裡學到了這個技術。
嘟……嘟……嘟……
通訊的聲音。
然而,這次並不是斷線。
而是新連接的確立。
嘟……
你聯絡同事。
分享澪的症例,討論預防對策,並致力於確立治療法。
為了不讓澪的犧牲白費。
撲通……撲通……撲通……
新的心跳聲。
那既不是個體的心跳,也不是集合體的心跳。
而是協調的心跳。
在保有個體性的同時,與他人協調。
維持界線,同時實現深層的理解。
撲通……撲通……
這就是澪真正的遺產。
不是完全的融合,而是有意識的協調。
………………
寂靜。
然而,這個寂靜並非空虛。
而是準備的寂靜。
你站起身。
下一位病患到達的時間到了。
新的聲音開始了……
敲門聲。
叩……叩……叩……
「打擾了。」
新的聲音。新的病患。
你微笑。
攜帶著澪的體驗,你已經準備好了。
這一次,朝向不同的結局前進。
然而——
眨……
你眨了眨眼。
那一瞬間,走進來的病患的臉變成了澪的臉。
眨……
你又眨了一次眼睛。
田中雅彥的臉。
眨……
山田花子。佐藤健太。
然後——是你自己的臉。
沙……沙……沙……沙……
你的手自顧自地動著,開始寫下紀錄。
「共同感受者,將成為共同存在者。」
「記憶成為橋,橋成為道路。」
「治療者歸還於被治療者。」
沙……沙……
筆尖在顫抖。
你理解了。
認識澪,就是成為澪。
滴……滴……滴……
時鐘的針開始逆轉。
病患的嘴唇動著。
然而,說出的卻是澪的聲音。
「歡迎回來。」
喀……喀……喀……
從走廊的另一頭,多個腳步聲響起。
田中、山田、佐藤,以及澪。
喀……喀……
你站起身,朝他們走去。
在白色的走廊上。
這一次,不會迷失方向。
鈴……鈴……鈴……
電話響起。
有人拿起話筒。
「您好,北川心理諮商室。」
「醫師,救救我。」
新的聲音。
鈴……
「沒關係。」
啊……
「你很快就會好轉的。」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