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現實
鈴……鈴……鈴……
電話鈴聲劃破澪的睡眠。
清晨四點十七分。數位時鐘的紅色數字在黑暗中浮現。
澪拿起話筒。
「喂……」
「醫師，救救我。」
聲音的主人是田中雅彥。然而他的聲音並非透過電話線傳來，而是從澪的內心響起。
鈴……鈴……鈴……
電話仍在響著。澪又拿起一次話筒。
「是北川醫師嗎？」
這次是山田花子的聲音。
「我體內的田中正在暴走。」
澪盯著話筒。電話線已經從牆上拔掉。
鈴……鈴……鈴……
但聲音仍未停止。
喀嚓……喀嚓……喀嚓……
澪準備前往醫院。轉動鑰匙的聲音、開門的聲音、下樓梯的聲音。
所有的聲音，都與夢中的音響重疊著傳來。
啪噠……啪噠……啪噠……
澪在走廊上走著的赤腳聲。然而，已經無法分辨那究竟是自己的腳步聲，還是夢中某人的腳步聲。
走出公寓外，街上的聲音將澪包圍。
嗡嗡……嗡嗡……
汽車引擎聲。
啾……啾……
鳥鳴聲。
沙沙……沙沙……
風吹動樹葉的聲音。
然而，在這些聲音之間——
喀……喀……喀……
那腳步聲混雜其中。
哐噹……哐噹……哐噹……
在電車裡，澪觀察著周圍的乘客。
中年男子正在讀報紙。沙沙……沙沙……
OL正在補妝。啪……啪……
學生戴著耳機聽音樂。沙卡……沙卡……
然後——
對面座位上，坐著田中雅彥。
澪眨了眨眼。眨……
田中的身影消失了。
眨……
山田花子坐在那裡。
眨……
不知名的老人在那裡。
眨……
田中又出現了。
他凝視著澪，無聲地動著嘴唇。
「今天會有第三名病患來。」
沒有聲音傳來。然而澪卻能理解他的話語。
滴……滴……滴……
醫院的時鐘宣告澪的到來。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
澪走向諮商室。在走廊上與同事擦身而過。
「早安，北川醫師。」
「早安。」
澪應答著，但對方的臉看不見。只有聲音懸浮在空中。
喀……喀……喀……
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迴響。然而那聲音與澪行走的節奏並不吻合。
走進諮商室，桌上放著一份新的檔案。
「佐藤健太，三十五歲，慢性失眠症……」
澪坐下。窸窣……
然後，握起筆。
沙……沙……
然而，在筆尖刻下文字之前——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
「打擾了。」
走進來的是一名三十多歲後半的男子。瘦削，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與田中雅彥一模一樣的容貌。
「我是佐藤健太。」
他的聲音是田中的。
澪陷入混亂。這是田中嗎，還是佐藤？又或者——
「請坐。」
窸窣……窸窣……
佐藤坐下的聲音。澪感受著他的呼吸。
嘶……呼……嘶……呼……
與田中相同的節奏。與山田相同的模式。
「請跟我說說您的症狀。」
「我睡不著。」佐藤的聲音顫抖著。「每當我睡著，就會迷失在別人的夢裡。」
澪的筆停住了。
「別人的夢？」
「是的。在一家醫院的諮商師女性的夢裡……」
沙……沙……
澪的手自顧自地動著，開始寫下文字。
「病患正入侵共感者的夢境。」
「夢的共享現象正在發生。」
「界線的消失是雙向的。」
嗞……嗞……嗞……
白噪音灌入澪的頭顱。
佐藤的臉正逐漸變化成田中的臉。然後也變成山田的。
眨……眨……眨……
澪每眨一次眼，面前的人格就會替換。
「是田中。」
眨……
「是山田。」
眨……
「是佐藤。」
眨……
「是北川澪。」
澪望向鏡子。映照在那裡的，是佐藤的臉。
嘶……呼……嘶……呼……
四種呼吸同步成一種節奏。
四種呼吸。四次心跳。四次眨眼。
然而，那真的有四種嗎？
澪凝視自己的手。那隻手正在顫抖，但顫抖的並非恐懼。而是共鳴。
房間的空氣變得像水一樣沉重。
嘶……呼……嘶……呼……
誰人的呼吸填滿澪的肺。誰人的記憶穿過澪的神經。
然後，從遙遠的地方——彷彿從水中傳來——一個聲音響起。
「界線，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那聲音既不是田中的，也不是山田的或佐藤的。
也不是澪自己的聲音。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
澪試圖站起來。然而，她發現自己有好幾個身體。站起來的身體、繼續坐著的身體、回頭的身體、低頭的身體。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已經無法分辨。
滴……滴……滴……
滴……滴……滴……
時鐘的指針同時指向多個時間。
映在澪瞳孔中的時鐘錶面。那裡可以看到好幾根重疊的指針。過去的時間、未來的時間、不存在的時間。
滴……滴……滴……
然而，被刻劃的並非時間。
而是澪意識的碎片。
沙……沙……
有人握著筆。是澪的手，還是別人的手？
在白紙上，文字浮現出來。然而澪卻沒有寫過的記憶。
「記錄者：不明」
「被驗者：不明」
「症狀：存在的曖昧性。」
文字宛如在水中溶解的墨，在紙上改變形狀。
而最後留下來的話語——
「是誰在治療誰？」
……一片寂靜……
……一片寂靜……
寂靜充滿了房間。
然而，那並非聲音的缺席。
而是所有的聲音，都收束在一個點上的狀態。
澪察覺到。
自己所追尋的東西。自己所恐懼的東西。自己試圖逃避的東西。
它們全都是同樣的東西。
自己本身。
喀……喀……喀……
腳步聲傳來。
然而，沒有人在行走。
唯有聲音，在空間中移動。
澪追著聲音離開房間。走出走廊。
白色的走廊。無止盡延伸的通道。
那裡有著無數的門。
每一扇門上，都寫著澪的名字。
北川澪
北川澪
北川澪
澪打開其中一扇門。
裡面有另一間診察室。
另一個澪正面對著另一個病患。
喀……喀……喀……
聲音從門的另一側持續傳來。
澪打開下一扇門。又打開下一扇。
每個房間裡，都有澪。
作為病患。作為諮商師。作為觀察者。作為被觀察者。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一個聲音在走廊迴響。
澪回過頭。
那裡沒有任何人。
然而，聲音仍在繼續。
「又或者，全部都是真正的你？」
眨……
澪睜開眼睛。
諮商室。時鐘顯示——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
桌上，放著佐藤健太的檔案。
然而，那份檔案上已經寫著文字。以澪的筆跡。
「病患：佐藤健太，三十五歲，慢性失眠症」
「症狀：入侵他人的夢境」
「診斷：共感者症候群的二次感染」
「病程：病患正逐漸被治療者的夢世界所吸納」
澪打電話到櫃台。
「佐藤健太的預約是？」
「今天上午九點有預約。」
掛斷電話。澪的手在顫抖。
這一次，病患是真實存在的。
然而——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
「打擾了。」
走進來的，是澪自己。
另一個穿著白袍的北川澪。
「我以佐藤健太的身分，前來就診。」
另一個澪在澪的對面坐下。
窸窣……窸窣……
「我的症狀是，」另一個澪開口說道。「會入侵他人的夢。」
澪望向鏡子。那裡什麼也沒有映照出來。
沙……沙……沙……沙……
兩支筆在兩份紀錄上刻下相同的文字。
「共感者將會增殖。」
「治療者與病患的界線消失。」
「現實的定義正在崩壞。」
那一夜，澪害怕入睡。
然而，她已經沒有選擇了。
清醒與睡眠的區別、現實與夢的界線——這些都已經不存在了。
喀……喀……喀……
在白色的走廊裡，無數個澪正在行走。
作為諮商師的澪、作為病患的澪、被治療的澪、進行治療的澪。
「你是誰？」
「你在哪裡？」
「你存在著嗎？」
澪的聲音在走廊中迴盪。
然而，沒有人回答。
沙……沙……沙……沙……
唯有筆的聲音，持續記錄著崩壞的現實。
澪的手無意識地繼續刻下文字。
在夢中。在現實中。在既非兩者之一的地方。
沙……沙……沙……沙……
唯有聲音，持續訴說著真相。